剑身吸收完精血后,握著剑的无头王藏,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崩了起来。
力量顺著剑柄,逆流进了他的右臂。
周围的废墟瞬间起了一阵旋风。
剑尖划出一长串火星,原本绵软踉蹌的步伐,此刻笔直如松。左手垂在身侧,摸索著往前探出。走了两步,脚尖踢到了一团东西。
是老叟那颗滚落在地的脑袋。
王藏弯下腰一把提了起来,对准自己脖子断口放下。
断颈处的肉芽如同闻到血的蚂蟥,將脖颈咬住缝合。
乌血液化作细线,像缝衣针一样在皮肉间快速穿梭拉扯。
老叟圆目微眨,垂瞼覆瞳。再睁开之时,以往脸上的阴谋歹意尽消。眸中如死水无波,凛冽剑意四溢,慑人心神。
此身之內为王藏。
“昔年练剑,我常觉有所欠缺。”
声粗而苍,淡漠观世,確是王藏的声音。
陈根生脚下微微错开,身子压低。
王藏全然不在意陈根生是否听闻,垂眸望著手中寒光流转长剑,语声平淡。
“老叟从前言道,剑本杀伐之器,附仙根方生剑灵。是以我苦修仙根,淬炼一身剑气。方才红线掠体,仙根崩碎毁去,那时我只道自身必死。”
“可我如今手掌居然尚能执剑,此剑依旧可饮仇敌鲜血……”
王藏横剑抵胸,闭目问道。
“你离我是近在咫尺,方才为何不杀我?”
“是昔於云梧为剑修所伤?是肉身遭斩恐惧入骨?今日见了凡躯剑修,也本能惊恐?”
王藏手腕一抖,面庞狰狞无比。
剑鸣如龙。
“你什么修为,我的剑就是什么强度!”
脚下大地碎裂,人消失在原地。
快到无法捕捉!
陈根生脑海中,预警疯狂尖啸。
“左!”
陈根生右半边仙体的手臂横推而出,却如豆腐一般。
剑锋直切陈根生的咽喉。
陈根生仰头,剑尖带飞了一大块连带著灰鳞的皮肉,又顺势下劈,直奔陈根生胸膛。
“退什么?嗯?”
王藏怒喝,剑势如狂风骤雨。
陈根生连连退后,双脚犁出两条深沟,双手併拢成剑指,几十道抹杀线狂撒而出。
王藏身上,瞬间被捅出十几个透明窟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鲜血喷出来,还没落地,就被他手中的长剑全部吸了回去。
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永不枯竭的剑道熔炉!
“真有鬼了。”
陈根生怒骂,仰起头,看向填满苍穹的那庞然大物。
“將此人吞灭!”
他在神识中疯狂咆哮。
传回来的,只有一阵悠长的轰鸣声。
像打呼嚕。
睡著了!
陈根生身子往后一仰,剑锋擦著鼻尖掠过。
“此处无我!”
剑落空,劈无一物。
陈根生遁形之后,神剑復归凡器,他一身剑意气机荡然无存,气力透支,粗喘如凡夫。
片刻后王藏直起身子。
现在,这方圆百丈之內,乾乾净净。
王藏拎著剑,左脚有些虚浮地往前探了半步。
像个迷路的瞎子,在废墟里原地转了半圈。
“呼……”
哗啦。
几块石头滚落。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从灰土里伸了出来,接著是一颗乱糟糟的脑袋。
黑胖醒了。
更准確地说,是瘦子醒了。
原本满身横肉,体重足有三百斤的黑胖,一身肥膘被抽了个乾乾净净。
如今眼窝深陷,皮包骨头,活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饿死鬼。
不知为何,他从头到尾没有受到波及。
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焦土碎石,漫天飞灰。
“俺攒了四十年的膘呢?!”
一声乾嚎响彻天鼎原。
无头王藏转过身,面向黑胖的方向开始衝刺。
剑逢凶则长,遇力则借。
连白玉京自己人都敢劈,剑气一吞,管你什么来路,全是这把利器里的柴火。
“什么鬼东西!”
黑胖这一脚虚浮无力,踩在碎瓦片上直打滑,枯乾得跟两根柴火棒一样的双手在空中拼命乱抓。
肥猪变成病猴。
这一脸的绝望可是半点做不得假。
“你老母的!俺不玩了!”
黑胖破著嗓门这么一喊,转过头就把那后背朝著剑刃送。
连跑都不会跑,两步就平地摔在个泥坑里。
王藏几步跨到跟前,长剑直直刺下。
噗呲。
剑尖穿透了黑胖肚皮。
“啊!”
这把剑,说邪门也邪门,说拉胯也真拉胯。
敌人修为越高,剑气越盛;敌方杀意越浓,剑锋越利。刚才斩陈根生,陈根生一身白玉京道体加上虫族大妖底蕴,这剑自然所向披靡,无坚不摧。
可黑胖是个什么成分?
一把凡铁。
王藏握著剑柄,想抽剑。
拔不动。
剑身被黑胖的肋骨死死卡住。
黑胖疼得眼泪鼻涕横流。
人被逼到绝境,恐惧到了极点,剩下的就是不管不顾的疯魔。
“俺干你娘!”
黑胖往前一扑,剑刃在肚子里又往深处扎了半寸,鲜血顺著往下淌。他面容扭曲得可怕,直接撞进了王藏怀里。
王藏被这一撞,仰面倒在碎砖堆里。
黑胖顺势骑了上去。
左一拳,右一拳。
“俺的膘都没了!你还来扎俺!”
“俺跟你拼了!”
如今哪里比得过一个正在气头上的混球?
一拳砸瘪了眼眶。
一拳砸歪了下巴。
乌黑的血液从老叟的七窍里喷涌而出。
王藏拼命挣扎,身子在地上扭动,那把原本握在手里的剑也脱了手,斜斜插在黑胖的肚子上,隨著黑胖挥拳的动作一晃一晃。
黑胖打得双手全是血,打到手露出了白骨。
他喘著粗气。
肚子上的血已经把裤襠染得通红。
直到身下的人彻底没了动静,手脚都软绵绵地摊开,黑胖这才停了手。
黑胖身子一歪,躺在旁边。
他双眼翻白,意识开始模糊。
“俺……俺是不是杀了个大人物……”
黑胖觉得有点冷。
“亏大了……”
黑胖嗓子眼里嚕了一声,嘴边溢出了细碎的血泡。
是血泡吗。
好像是水声,海浪拍在白沙村黑礁石上的声音。
咸腥的海风吹过来了,里面夹著烤鸭的焦香味。
“老李啊……”
黑胖嘴唇动了动。
恍惚间,他回到了村口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六叔蹲在那补渔网,独眼瞎眯缝著。
他端著一碗地瓜粥,指著天鼎原的方向跟六叔吹牛逼。
“六叔,俺杀了个大人物,真的没骗你。”
村里那帮光膀子汉子哄堂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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