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浮岛(4100字大章)
天演仪那毫无起伏的机械合成音在大厅內迴响,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尺敲击在眾人的心弦上。
“临时管理人有移动本设施的意图。该意图可以通过浮游模块实现。”
王义一愣,下意识地问道:“浮游模块?什么东西?要怎么启动?”
天演仪那袖珍了许多的球体表面,符文流转的速度加快了几分,一道柔和的光束投射在王义面前的空地上,构成了一副极其复杂的立体结构图。那结构图的核心,正是他们脚下这座庞大的遗蹟,而遗蹟的底部,连接著无数深入地底的、如同植物根系般的管道。
“浮游模块为本设施標准配置,用於规避地质灾害或进行长距离战略转移。启动需临时管理人授权,並消耗大量地脉灵气。是否確认启动?”
王义微微皱起眉头,这个消耗地脉灵气让他產生了一个联想。
他扭头,正好对上了艾尔莎的目光。
后者明显没有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问號。
这时候林薇薇说:“抽取地脉灵气————让我想起九鼎啊。”
陈冬冬插进来:“等一下,既然飞起来的灵气来自地脉,飞起来之后岂不是就要摔下来?应该先担心这个才对吧?九鼎也没听说过能到处飞吧?”
王义立刻询问袖珍天演仪:“抽取灵气飞起来,和地脉的联繫断绝之后,难道不会坠毁吗?”
天演仪:“只要保证沿著地脉低空飞行,就可以持续从地脉抽取灵气。另外,本设施储存的灵气可以保证在灵气供应完全断绝后滑翔降落。”
好傢伙,沿著地脉飞行————
林薇薇:“畜生道的聚落,基本上也是沿著地脉分布的,我这里有60年前地脉勘探绘製的地脉图,確实能飞到自在天附近。”
王义看向屏障外面,现在腐海非常安静,但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捲土重来。
於是他拿起对讲机呼叫道:“驼峰驼峰,我们这里有脱险的方案,请回答。”
驼峰的声音马上通过无线电传来:“脱险方案?说说看?”
“我们脚下的遗蹟可以飞,而且能沿著地脉飞行,根据60年前地脉勘探绘製的分布图,应该能飞到自在天聚落附近。”
“稍等,我马上就到。”
驼峰快步走了过来,他盯著那复杂的结构图,又看了看外面仍在蠢蠢欲动的腐海,脸上满是震惊与犹豫。
“把————把整个遗蹟开走?这东西————是一艘船?”
“更像是一座能飞的岛。”王义喃喃道,他看著结构图上那些深入地底的“根系”,心中已然有了猜测,“它的能源来自地下。”
“启动它!”林薇薇的声音果断,“腐海虽然暂时退了,但我们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一道隨时可能失效的屏障上。而且,商队损失惨重,剩下的车辆不一定能支撑我们衝出腐海。”
驼峰咬了咬牙,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干了!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大的!王义,你来下令!”
王义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右臂上那个新出现的、代表天演仪的符文印记正在微微发烫,仿佛在与大厅中央的球体共鸣。他抬起手,將灵气缓缓注入那个印记,同时在心中下达了指令。
“確认启动浮游模块。”
“授权已確认。”天演仪的声音响起,“正在断开地脉连接,预计耗时三十息。切换至备用能源。浮游模块预热中————十,九,八————”
倒计时的声音冰冷而规律,但整座遗蹟却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心跳,而是一种即將挣脱束缚的、狂暴的震动。脚下的石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穹顶上的碎石簌簌落下。
“所有人!回到车上!固定好自己!”驼峰扯著嗓子大吼。
倖存的商队成员们手忙脚乱地爬回各自的车辆,而那十二具石质魔像则走到了遗蹟的边缘,伸出巨大的手掌按在地上,似乎在帮助稳定整个结构。
“————三,二,一!地脉连接已断开!浮游模块启动!”
伴隨著最后一声宣告,一阵足以撕裂耳膜的巨大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王义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都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向上托举。他眼疾手快地抓住100式支援战车的车体,才没有被甩出去。
遗蹟,这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代要塞,正在缓缓升空。
透过逐渐扩大的、遗蹟与地面之间的缝隙,王义看到了让他毕生难忘的一幕。
大地裂开了。
他们原来所在的“安息地”,只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盖子。而此刻,这个盖子被揭开,露出了下面奔腾咆哮的真相—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岩浆之海!金红色的岩浆如同沸腾的钢水,翻滚著,咆哮著,散发出足以熔化钢铁的热量。一道粗壮无比的岩浆柱从地心猛地喷涌而出,直衝天际,仿佛一条甦醒的火龙,在向天空宣示著自己的存在。
原来这遗蹟一直镇压著一条火行地脉,並將其作为自己的能量来源。
热浪扑面而来,空气瞬间变得灼热而乾燥,连呼吸都带著一股硫磺的焦糊味。商队那些车辆的轮胎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已经开始软化变形。
“启动环境调节!”王义对著手腕上的印记大喊。
“得令。”天演仪立刻回应。
一层淡蓝色的光晕从遗蹟的屏障內侧浮现,將那恐怖的热浪隔绝在外。车厢內的温度迅速降了下来。
艾尔莎变回巨狼形態,巨大的狼首从100式支援战车的舱口探出,金色的瞳孔中倒映著下方那片翻滚的火海,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地脉为基,符文为锁————这————这和女媧大神铸造九鼎,庇护人道维度的技术,是同一种东西!”
王义心中一动,扭头看向她:“师父,你说什么?”
“九鼎!”艾尔莎的声音有些失真,“传说九鼎镇压著人道维度的九条主地脉,隔绝了灵气,才使得凡人得以安居。我作为一个妖,一直觉得这玩意和我没啥关係,没想到我竟然亲眼见到了这种技术的应用!这遗蹟,它本身就是一个小號的鼎”!”
一个能飞的鼎?
王义还没来得及细想这其中的深意,陈冬冬的惊呼声便响了起来。
“你们看!腐海!”
眾人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远方的腐海森林像是被煮沸了一样,无数巨大的菌株破土而出,疯狂地扭动著。紧接著,亿万计的孢子从这些菌株上喷射出来,匯聚成一片遮天蔽日的、五彩斑斕的云霞。
那片云霞在风的吹拂下,向著正在升空的浮空岛追来。
“它想用孢子把我们淹没!”驼峰紧张地喊道。
然而,浮空岛的上升速度远比孢子云的飘行速度要快。很快,他们便將那片壮丽而致命的云霞甩在了脚下。
从高空俯瞰,那片孢子云不再显得狰狞可怖。阳光穿透云层,將那些细小的颗粒染成了金色、紫色、翠绿色————它们在空中缓缓飘散,像是一场无声的、盛大至极的烟火。整个腐海,仿佛都在用这种方式,为这座古老遗蹟的离去而送行。
“真————真好看啊。”王承彦趴在车边,看得有些痴了。
劫后余生的寧静,笼罩了所有人。
浮空岛稳定在了数千米的高空,缓缓向前飞行。天演仪似乎自动规划了前往自在天的路线。下方的腐海和岩浆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吹过。
商队终於可以喘一口气了。
“医师!所有医师立刻救治伤员!”驼峰的声音通过无线电响起,打破了寧静。
倖存者们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开始忙碌。伤员被小心地抬出车辆,集中在遗蹟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商队里为数不多的医师穿梭其间,额头上满是汗水。
一名年轻的医师正在处理一个伤员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被菌丝划开,皮肉外翻,已经开始流出黑色的脓液。
“不行,普通的清创术没用,这些菌丝在吸收他的灵气!”医师焦急地喊道。
王承彦看到这一幕,走了过去,蹲下身说:“我来试试。”
她伸出手,掌心浮现出柔和的绿光。
几乎同一时间,王义左手手腕上那个“坎卦加巽卦”的印记传来阵阵灼烧感。
王承彦从蘑菇人任雄那里夺取来生生不息的恢復能力后,王义左手就多了这个印记,但他之前已经把这事情给忘了。
灼烧感传来的同时,王义还感觉到灵气被从自己身上抽离,他看向右手的电池图標,果然看见图標读数在减少。
好傢伙,妹子的灵气要从我这里抽?
是不是以后和王姐的爱情枯萎了,变成了陌路人,我还要分一半灵气给她?
修仙也逃不出力工的命运吗?
这时候王承彦操作绿光覆盖在伤口上,那些顽固的黑色菌丝像是遇到了克星,迅速枯萎、凋零。接著,新的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很快便將伤口完全癒合,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粉色疤痕。
“这————这是什么治疗术?”年轻医师看得目瞪口呆。
“祖传的。”王承彦咧嘴一笑,但王义能看出,她脸色白了几分,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动用这种级別的恢復能力,对她消耗也不小。
而王义只是被抽了灵气而已。
*另一边,驼峰处理完紧急事务,走到了100式支援战车旁。他没有看王义,而是出神地抚摸著战车冰冷的装甲,那上面还残留著战斗的痕跡—几道被飞剑划出的深痕,以及一片被机枪子弹打出的凹坑。
“好东西啊。”他低声感嘆,声音里带著一丝沙哑的疲惫。
王义从车上跳下来,递给他一瓶水。“想家了?”
驼峰接过水,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著他的喉咙滑下,让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是啊,想了。”他没有否认,靠在战车上,看著远方天际线的云层。“在畜生道呆了十五年,杀过妖,屠过魔,跟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打交道。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躺在帐篷里,听著外面的风声,都忘了自己到底是谁,从哪儿来的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防水袋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打开。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面容英朗的男人,正抱著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长著一对毛茸茸狐狸耳朵的小女孩,笑得格外灿烂。背景是几间简陋的木屋,和一片长势喜人的庄稼。
“我老婆,是自在天附近一个聚落的狐人。我闺女,今年该上学了。”驼峰的声音变得异常温柔,他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著照片上女孩的脸。“她总问我,人道维度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像故事里说的那样,没有妖魔,没有饥荒,晚上可以安心睡觉,不用担心被什么东西拖走。”
王义沉默地听著。
“以前,我总跟她说,畜生道也挺好,自由。但这次————妈的,这次差点就回不去了。”驼峰的眼圈有些发红,“看到你们这辆车,看到你们这些人————我突然就想明白了。自由个屁,整天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那叫亡命,不叫自由。”
他转过头,看著王义,眼神里带著一种恳切。“王义兄弟,你说,像我这样,在外面有了家小的人,还能回去吗?回到九鼎的庇护下面去。”
这个问题,让王义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他知道钦天监对於修士与异族通婚有严格的规定,尤其是在畜生道这种地方。
驼峰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自嘲地笑了笑:“算了,当我没问。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收起照片,重新將它用防水袋包好,贴身放回怀里。做完这一切,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坚毅果敢的商队指挥官。
“我去看看伤员。”他说著,转身走向临时营地。
王义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右臂上那个正在缓缓吸收周围稀薄灵气、进行“充电”的天演仪印记。他忽然觉得,这次任务,或许远比他想像的要复杂。他们不仅仅是在护送一批化肥,更是在牵动无数像驼峰这样的人,那根早已被现实磨得模糊不清的、名为“归宿”的丝线。
而他自己,这个意外的“临时管理人”,又將被这座会飞的古代要塞,带往何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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