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州。
燕家。
大年三十,时已入夜。
厨房锅灶旁,已经赶过来的练幽明正围著围裙,在操弄著锅铲,准备年夜饭。
客厅里,两家老小二三十口人全都守著一黑白电视,在看电影。
屋內热闹,外面也是此起彼伏响著鞭炮声,喜庆极了。
练幽明掌勺,三个嫂子则是帮忙打下手。
可自打站边上搭眼一瞧,三人嘴里的惊呼就没断过。
练幽明如今三劲贯通,对自身的掌控精细入微,切墩的手艺不说出神入化,但也惊世骇俗。菜刀过处,轻巧无比,宛如绣花。那切出来的肉丝菜丝简直跟量过的一样,连豆腐都能切成头髮丝。
三个嫂子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又去调侃燕灵筠。
也不知道说了啥,没两句燕灵筠的脸蛋就红得跟个猴屁股一样。
烈火烹油,隨著菜香味儿溢散而出,屋里的一群孩子也都凑了过来,趴在门口望眼欲穿的瞅著,“姑父”、“姐夫”叫个不停。
天色渐晚,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餚陆续出锅。
“各位观眾,现在春节联欢晚会正式开始……”
好巧不巧,客厅里也传来了电视播报的动静。
饭菜上桌,眾人落座,昏黄的灯光下,一群人谈笑吃饮,年味立时被推到了极致。
等看到相声小品,大人孩子也都乐的合不拢嘴。
练幽明置身在欢笑声中,原本还无有异样,可隨著气氛浓烈,却是恍惚了一下。
对他而言,这些东西早已寻常,但听著耳畔的欢声笑语,练幽明只觉自身的心境也隨之跌宕起伏,仿佛受其感染,忍不住想要融入这人间烟火之中,竟隱隱有些不稳。
不稳源於留恋、贪图,还有牵绊。
以至於让人有种想要远离武林廝杀的衝动。
这般异样,对武夫来说是最为致命,也最为可怕的。
薛恨如此。
宫无二如此。
古嬋亦是如此。
这些人一心唯武,不愿受世俗牵绊,厌离喜乐、弃情舍欲,只求超越苍生,追逐那武道的至高之境。在他们眼中,万丈红尘好似刮骨钢刀,膏粱文绣更是戧伐自身的毒药,眾人无不將其视如洪水猛兽,唯恐避之不及。
常人的心思一旦不稳,譬如恨怒情爱之际,对自身的掌控便会大打折扣。武夫也如此,且更为要命。所有人都害怕自己一往无前的那颗心慢了!
更怕心有所系,招致散功大劫。
但练幽明並未抗拒,也绝不会牴触,这本就是他自己选择的路。
人道。
正道。
拳镇山河,本就是为了守护这人间烟火。
那些人以拳试天下,追求在生死恶战间壮大自己的心意。他又何尝不能在平凡中追寻感动,在这万丈红尘中洗炼自身,铸就绝强心意。
生死恶战可为磨刀石?
情爱牵掛难道不能?
如此想法,肯定有前人尝试过。可后世既然以拳试天下为突破之法,那便意味著无人走通这条路。自己能行么?
便在心念起伏间,一道有些含混不清的话语悄然落到耳畔。
“耙耙……”
练幽明心头一颤,回神瞧去,才见燕灵筠怀里抱著的小子正冲他眨巴著大眼睛,嘴里流著哈喇子,嚷了一句。
一群人也都听到了,屋內先是一寂,然后欢笑连连。
“这小子这么快就会喊爸爸了。”
“嘖嘖,不得了!”
“再喊一个!”
燕灵筠嘿嘿直乐,又冲儿子说道:“叫……妈妈!”
听到动静,这才几个月大的娃娃立马眨巴著大眼睛,“麻……麻……咯咯……”
眾人笑,这小傢伙也跟著又蹦又笑。
听著娘俩的笑声,看著二人的面容,练幽明眼神闪烁,最后定住,连心神也是一定。倘若过去没有人走通这条路,那他一定就是那第一人,继往开来的第一人。
心念至此,他整个人突然柔和了下来。柔和的是气机,仿若身上那股源於武夫的恶气悉数消弭,敛去不见。连同眼中神华,眉宇间的锐气也都没了,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不但练幽明自己柔和,无形中便是燕灵筠也似有所感,自欢笑中扭头瞧来,仿若感受到了那股绝不退缩的心意,感受到了那双眼眸中所蕴含的无穷爱意,杏眼笑眯,面颊泛红,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心意所至,心灵至诚。
四目相对,燕灵筠顶著红扑扑的面颊凑到近前,像是说悄悄话一样低声道:“练同学,我好钟意嘞啊!竞是说著当年的话。
练幽明拿著酒盅,抱过孩子,和眼前人轻轻碰杯一撞,在家人的欢声笑语中低声笑道:“巧了!燕同学,我也是!”
过完了大年三十,趁著年节喜庆,燕父燕母又领著练幽明的爸妈在梧州转了转,看了看当地的风土人情。
然后一家人就到了羊城。
作为眼下发展最快的全国超级大城市,练幽明有心让父母在开阔眼界的同时改变一下思维。现在都讲究捧铁饭碗,讲究劳动人民最光荣,但过个几年,工人下岗,肯定得有所准备。
凭练幽明如今的实力,钱財都是虚的。別的不说,只那长白山里的海量財宝,或是杜心五留下的底蕴,价值都难以想像。
但他並不想家人和这个武林江湖有太多牵扯,更不想改变这些人的人生轨跡,打乱如今现有的生活。当然,钱肯定还得挣,但一定是以寻常人的手段来获得。
只说一家人连著逛了四天,转遍了大半个羊城,新年的喜庆劲儿也在一天天的淡去。
这天,大年初十,练幽明正在燕氏医馆中给人推拿正骨,却见门外走进一人。
来人是个女的,二十出头,长髮披肩,瞧著斯文秀气,怀里也抱著个孩子,就是神色颇为憔悴,且脚步虚浮,脸色白的嚇人。
练幽明还当对方是来诊病的,只把眼前推拿的大爷打发走,顺嘴招呼道:“哪儿不舒服啊?”但瞧了两眼,他就觉得这人有几分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別说,越看越眼熟。
那女似是打听过来的,有些不太確定,但瞅见练幽明,眼睛立马就红了,泫然欲泣,像是快要哭出来一样。
“你不认得我了?”
“嗯?”
饶是练幽明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听到这话,也是头皮一炸,汗毛倒竖。
只因边上的几个大舅哥,连同他那老丈人还有亲爹亲妈都在这一刻凝固了表情,僵住了笑容,用一种审视凝重的眼神瞧了过来。
今天但凡有一句话不对,估摸著就得被当场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这大过年的,一个女的抱著个孩子,谁都不找,就找他,这要搁在农村,估计能被蛐蛐死。但边上的燕灵筠突然惊讶道:“你是孙大哥他爱人?”
“孙大哥?孙独鹤!”
练幽明再一看眼前女子,墓然想起当年返城的时候,在火车上救下的那个短髮姑娘。
这可不就孙独鹤的老婆么。
“你是顏桃!”
想起来了。
“老孙他人呢?”
之前在羊城的时候,孙独鹤可是三天两头来送吃的,也给燕灵筠看过顏桃的照片。
顏桃却不吃饭,只喝了口水,才神色萎靡地道:“他失踪了!”
听到这消息,练幽明凝了凝目光,“失踪了?报gong安了没?”
顏桃点点头,“报了,但是一直没有动静。”
眼见一大家子人都瞅著,练幽明只得给燕灵筠使了个眼色。
燕灵筠见状立时会意,在边上顺势接过顏桃怀里的孩子,一岁大点,是个女孩儿,打扮得粉雕玉琢的,被哄睡著了。
而练幽明自己则是带著顏桃出门,然后找到个僻静处仔细询问起来。
“什么时候的事儿?”
顏桃摇了摇头,但话到嘴边,又改口道:“半个月前的事情!”
练幽明浓眉微蹙,“难道是遭人绑架了?”
不想顏桃却迟疑道:“我觉得应该不是。”
练幽明追问道:“怎么说?”
顏桃满是忧虑地道:“他年前弄了三幅古画,说是当年从慈禧墓里流出来的。结果回来的第二天人就失踪了。我已经联繫了家里人。大哥二姐都来了,但事情一直没有进展,逼不得已,才打听著找过来的。”练幽明沉思片刻,“慈禧墓里流出的字画?那不就是东陵!难不成那几幅字画有什么特別的地方?”他忽然想起来,峨眉山上的那个魏老鬼所练就的崑崙秘剑好像就是从东陵里得来的。
“画呢?”
顏桃忙道:“还在家里。他这人有个毛病,喜欢弄一些暗格来藏东西。而且失踪之后的这几天家里好像有被翻过的痕跡,只是我又发现不了对方。”
只这句话一出来,练幽明便知对方肯定是武林中人。
“这么看来,东西既然没有到手,老孙暂时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
顏桃神色紧张地道:“那咋办?不行我把那几幅古画拿出来?”
练幽明沉吟片刻,“这样吧。等会儿我和你回一趟羊城。对方来歷不明,万一东西给出去,又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你们母子两个说不定也得搭进去。”
倘若那几幅古画里真藏著什么东西,这些人杀人夺宝,唯恐消息走漏,肯定是要以绝后患的。顏桃听到许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差点没跪下。
练幽明看的一阵头大,“哎呦,这就没必要了。老孙认我当兄弟,这事儿我肯定得担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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