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直挺挺的练幽明,杨双迟疑著伸出右手,再一试鼻息,却是俏脸一白差点没哭出来。
这人竞没了呼吸。
“我哥没气了!”
其他人闻言齐齐变了脸色,莫不是同归於尽的结局?
谢若梅脸色煞白,但反应却快,又按上练幽明胸口,探了探生机,等发觉心臟仍在颤动,才赶忙看向边上的老人。
“师公……”
“你们都退远些,守好了別让生人过来。”老人眸光微凝,轻轻吩咐了一句。
其他人闻言哪敢迟疑,纷纷撤到远处。
旋即就见老人先是以掌法顺著练幽明的胸膛,以暗劲拂过脖颈,再扣开其紧闭的下頜,立见一团血污被吐了出来。
见练幽明有了气,老者又从怀里取出个木匣,用一片薄薄的竹刀从中挑出一根虬龙状的须子。竟是参须。
那参须一见断口,立有一滴乳白色汁液泌了出来,泫然欲滴,落进了练幽明的嘴里。
也不知那匣中老参长了多少个年头,汁液甫一入口,练幽明死灰色的面庞登时肉眼可见地恢復了一抹血色,就连胸腹也慢慢起伏了起来。
老人又把须子顺著放进了眼前人嘴里,重新合上了下頜。
就这样,等了四五分钟。
见练幽明的气息壮大了一些,老人才探出双手,又轻又缓的捋过其手脚胳膊,然后是躯干上身,四肢百骸都没放过。
“也是奇了。就这伤势,搁在旁人,两条命都不够折腾的,偏偏……”
这不探不知道,一探嚇一跳。
老头以內劲透入轻轻一试,不禁嘖嘖称奇。
除了双拳和双脚,外伤倒是没多少,但內伤却多的嚇人。筋肉纠结,骨头断裂,还有掌印、拳印、指印、爪印,五臟都受了伤,精气大损,甚至还有雷劈的焦痕。
想来是刚才那一道天雷所致。
只说老人正梳理著筋络,冷不防练幽明紧闭的双眼豁然圆睁,狰狞可怖,眼中盈满杀意,双拳再握,作势欲起。
“薛恨,咱们再比……”
虚弱却又嘶唳的嗓音立时出口。
“啪!”
可没来得及挣扎起身,就被老头一巴掌抽晕了过去。
“瞎咧咧个蛋,嚇老子一跳!”
瞧著歪过脑袋的练幽明,老人不禁想起对方最后决定胜负的那一拳。
別人没看清楚,他又岂能没看清楚。
那一拳,不一般吶。
仿若天成,几有打法圆满的架势。
但练幽明这都杀疯了,杀的丟了魂,可见那一拳绝非有意而为,怕是挥拳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意识,昏了过去。
无意而为。
之所以还能强撑著迈出那几步,应该是全凭藉著自身意志驱使著。
这人心念绝强,又在生死间与薛恨战到这般惨烈地步,身心意怕是已快被自身不断高涨的杀念所支配了。
但明明是必死之局,最后居然会有一道雷电劈下,催生出一口气的余力,竞扭转了战局。
运气使然么?
老人这会儿已捋到了练幽明的胸膛。
不巧,迎面就见一双眼睛睁了开来,当即抡起巴掌,却听练幽明有气无力的虚弱道:“前辈,別抽了,醒了!”
老头闻言才继续梳理著自己掌下的筋肉。
练幽明疼得不住颤慄,额头上转眼冒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像是变成了一个普通人。
要说他全身各处,犹以胸口伤势最重。
薛恨三番五次只攻一处,算是生生破开了他的肉身。
练幽明躺在地上,望著昏黑的夜空,嘴里砸吧著那根须子,任凭老人摆布,然后忍不住哑声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老头双手时揉时搓,嘴上不答反问道:“你不记得了?”
练幽明的眼里闪过一丝恍惚,“忘了。我只记得我挥出了最后一拳,后面发生的一切就再没印象了。好像还听到薛恨说话的声音……我还以为我输了……”
实在是那人太厉害了。
他小覷了別人,也高看了自己。
练幽明还想到了那道天雷,“薛恨输得有些冤枉啊。”
老人却道:“运气有时候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当两个人实力相近的时候,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一些外界因素。而且你太小看自己了。若非你心意够坚定,实力够强,又岂会等到扭转胜负生死的那一刻。”隨著老头的暗劲梳理,练幽明虚弱的气息也渐渐平缓下来。
只是老人忽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不过,我觉著你现在的处境有些不太妙。薛恨败亡,你可就扬名立万了。”
这是话里有话啊。
练幽明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老人这是怕他被那些暗处的势力盯上,只得哑声道:“您老支个招吧。”
老头笑道:“装死会不会?就你这身伤势,同归於尽也正好,先脱身吧。”
练幽明费力地喘了两口气,乾脆也懒得动弹了。他现在累得不行,浑身各处没有哪个地方不疼的,跟散了架一样,索性两眼一闭。
“还不知您老如何称呼?”
“老夫姓李,不过是个老警卫罢了。”
可哪料练幽明前脚闭上眼睛,老人后脚便陡施暗手,在他胸口心肺要穴上揉按一拍,又在脖颈处戳了一下。
练幽明立马身子一软,再没动静,脸上的血色更是顷刻褪尽,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老头笑了笑,见暗伤梳理的差不多了,才衝著吴九一行人招呼道:“过来吧。”
吴九一行人急匆匆的赶来,原本还想瞧瞧练幽明咋样了,可一看之下全都呆愣当场。
“伤势太重,老夫也回天乏术!”
再听到老人的话,一群人嘆息的嘆息,闭眼的闭眼,有人暗自神伤,有人眼眶泛红,还有人面如死灰。只是吴九正伤心欲绝呢,却瞟见练幽明脸颊上的那个巴掌印,关键是那嘴里还掛出一小截参须,当即愣了愣。然后又狐疑的看向老头,顺带著还吸了吸鼻子。
又见边上的杨双和谢若梅失魂落魄的,吴九便朝二人使了个眼色。
倒也不是他们太容易上当,实在是练幽明的伤势有目共睹,简直都快不成人形了,重伤而死也不稀奇。听到练幽明和薛恨同归於尽,外面等候多时的一眾武林中人多是惊呼出声。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长松出一口气。
“死了?”
几道身影立於暗处,视线隔空一对。
“就那伤势,换作咱们也够呛。”
“这二人著实不同寻常啊。”
“嗬嗬,倒是省的动手了。”
“可惜了!”
几人言谈各异。
而这最后一人,满头白髮,睁著一对粉色眼瞳,就连眉睫也都是白的,不是別人,正是古嬋。其他几人都以她马首是瞻。
“小姐,薛恨的尸体不见了。”
便在他们谈论间,有一人自山下箭步如飞的赶了来,还送来一个不得了的消息。
尸体不见了,那就有可能还没死。
其他各门各派,但凡与薛恨有仇有怨的,全都闻风而动,掠下了五指峰。
再说练幽明,已被老头拎著,连夜下了庐山。
两天后。
鄱阳湖。
一艘渔船上,练幽明赤著上身正守著一锅大肉狼吞虎咽的吃著。
船外艷阳高照,是一片一望无际的湖面,正是酷暑。
船內,吴九、阿杏还有杨双也都围锅而坐,边上还摆著一大筐蒸好的螃蟹。
仅仅就这两天功夫,他手脚上的伤疤竞都已经开始结痂了。
吴九穿著背心,掰著螃蟹脚,撮著里头的蟹肉,但双眼却直愣愣的看著大快朵颐的练幽明。“你还是人么?经歷了那等恶战,两天功夫就能动行如常了?换我起码得躺上十天半月。”说归说,但几人还是能瞧出练幽明眼底的虚弱。
外伤易愈,这內伤想要彻底调养好还得好一段时间。
此战不比以往,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艰难,一战之后,精气大损,元气大伤,以至於练幽明整个人都暴瘦了一大圈。
而他之所以恢復的这么快,除了肉身强横,大部分原因还得归功於那位老人拿出的老药,以及在场眾人的精心照顾。
吴九却是兴致勃勃,兴奋无比地到:“你小子藏了不少狠招啊。你那离手剑,还有隔空打劲,还有……你接下来啥打算?”
练幽明吃著肉,含混道:“灵筠怕是快要生了,我打算明天就回去。”
一番生死恶战过后,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回家,守著老婆,等著自己的孩子降生。
杨双有些担忧地道:“哥,那你现在这样能行么?”
练幽明轻声笑道:“你忘了你嫂子是干什么的了?”
说话间,一艘小船远远的靠了过来。
船上只有两个人,那位李前辈,以及谢若梅。
二人登船而上。
再相逢,谢若梅短髮如墨,肤色白皙,眉眼轻淡如烟,两耳坠著两枚珍珠耳环,双手併拢在袖中,穿著件浅色旗袍,上绣梅花,抬脚落步轻盈无声,武道气候儼然已有了长足的进步。
还有就是这人的气质,绝俗出尘,与当年简直判若两人。
“练大哥!”
二人四目相对,谢若梅狭眸含笑,不近不远的站著,即便是腹语,也极尽柔和。
练幽明眼泊轻动,温言道:“你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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