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
残阳余暉透过雕花窗欞,斜斜地洒在內宫的紫檀木榻上,將温贵妃手中的信纸染成了暗金色。
温贵妃逐字逐句看完,指尖猛地收紧,隨即“啪”的一声將信纸狠狠拍在案几上。
茶盏里的水溅出几滴,打湿了素色的云纹桌布。
她清秀温和的容顏满是怒火,此际,更是压低声音斥说:“这个穆知玉,还真把本宫当成有求必应的大罗金仙了?什么事都敢来麻烦本宫,也不看看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
站在一旁的心腹宫女连忙上前,低声劝道:“娘娘,依奴婢看,您还是別管这个蠢人了。”
“她好不容易借著您的门路重新进宫,却连唯一待见她的永安公主都彻底得罪了,如今被皇后赶了出去,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丧家之犬,穆知玉算是彻底废了,再帮她也没有任何用处。”
温贵妃眼底闪烁著怒火,指了指那封信:“你以为本宫想帮她?你看看她写的什么?”
“她说若无本宫帮忙,她唯有破釜沉舟的死路一条,这哪里是求本宫帮忙,这明摆著是威胁本宫,要將本宫与她过去合谋的那些事,全都抖露出来!”
“这穆知玉,简直就是一条餵不饱的毒蛇,当初本宫就不该心软留她一命!”
心腹宫女闻言脸色骤然一变:“那可怎么办啊娘娘?留著此人在外面,始终是个心腹大患。”
“万一她真的狗急跳墙,把当初您和她联手设计永安公主发病的事捅出去,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温贵妃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阴毒,斜斜的看了宫女一眼。
心腹宫女惶恐,连忙低下头:“奴婢多嘴。”
殿內安静了好一会,才听温贵妃说:“你倒是也没说错,本宫有把柄在她手上,那就最后帮她一次。”
“也趁著这最后一次的机会,让她和李皇后一起出事,这才是穆知玉唯一有用的地方。”
*
盛夏酷暑,日头毒辣地炙烤著整座皇宫。
滚烫的日光泼洒在青石板地面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
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缠在枝叶间,更添几分燥热烦闷。
御花园的紫藤花架旁,一架木质鞦韆静静立在荫凉之下。
永安独自一人坐在鞦韆上,小小的身子显得较为孤单,脑袋耷拉著,有些懨懨不振的样子。
不远处,几名伺候她的嬤嬤与宫人垂手而立,皆没有隨意出声打扰。
自那日在凤仪宫哭过一场后,永安便一直这般沉默寡言,往日鲜活跳脱的性子消散大半,连最爱的点心玩物都提不起兴致。
绵长的蝉鸣里,一道清挺孤冷的身影缓步穿过满园暑气,朝著鞦韆的方向走来。
许靖央今日的衣料轻薄通透,贴合身形,衣摆处暗绣的龙凤纹路在烈日光晕下若隱若现,鎏金丝线流转著细碎冷光,自带凛然威仪。
银色面具严丝合缝覆在她整张脸上,一双深邃凤眸藏在面具之后,沉静无波,难辨情绪。
她远远便望见鞦韆上孤零零的小小身影,脚步未停,径直朝著永安走去。
地面的光影被来人拉长,一道清冷的阴影缓缓覆盖在了永安身上。
永安顿了顿,抬起那张闷闷不乐的小脸。
眼前的北梁女皇逆光而立,刺眼的日光从她身后倾泻而来,光晕朦朧,衬得此人宛如謫仙,清冷疏离。
永安抿紧粉嫩的唇瓣,別过视线:“我不想看见你,你不守信用,明明说好要教我本事,却次次避而不见,故意不肯见我!”
许靖央无声一笑,侧身走到另一侧空置的鞦韆旁落座。
木质鞦韆微微晃动,她身姿端正,脊背挺直,即便坐在寻常孩童玩耍的鞦韆上,也难掩一身帝王威仪。
“近日你无困顿烦忧,亦无棘手难题,朕自然没有可教你的东西。”
“真正的学识本事,不是叫你日日来上课,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遇事歷练,在事上打磨,方能见真章、长心智。”
永安歪著脑袋,眉心轻轻蹙起,澄澈的眼眸里满是茫然懵懂。
这番道理太过深奥,以她四岁的年纪,一时半刻根本无法通透理解。
“所以,你肯教我了?”
“朕早说过,你將治水策递上去的时候,就已经答应你了。”
说罢,许靖央又道:“听说你最近心事重重,你若有想不通、解不开的困惑,大可直言,朕可为你排解心事。”
孩童的自尊心带著几分彆扭,永安下意识咬住下唇,小声嘟囔起来:“我说了你也不会懂的。”
许靖央闻言,没有强迫追问,坦然顺著孩子的心意退让。
“好,既然你不愿多说,那朕便不追问,安静陪你坐一会便是。”
此后,二人皆是沉默不言。
周遭只剩聒噪不休的蝉鸣,裹挟著盛夏滚烫的热风,拂过花枝。
永安耐不住心底的好奇,克制不住的悄悄侧目,一次次偷偷打量身旁的女人。
许靖央静坐不动,身姿挺拔,神色淡然,周身没有半分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她安静地吹著风,任由热浪漫过周身,黑眸微垂,淡然閒適,淡淡地陪著她。
无数次偷偷打量过后,永安心中那淡淡的赌气与隔阂,悄然软化消融。
一股陌生又安稳的暖意,缓缓从心底滋生蔓延。
眼前这个人清冷淡漠,却从不会刻意哄骗討好她,比起那些一味迁就、奉承討好自己的宫人,反倒更让永安心生信赖。
纠结犹豫良久,孩童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困惑与鬱结,主动打破了沉默。
她声音轻软:“我想问你一件事,我听说,你从前认识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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