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 第479章 拦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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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9章 拦路虎
    三月初,同州。
    黄土漫道,城西十里石桥铺,官道陡然收窄,被匡国军的陆路巡检扼住关卡。
    一个棺材被打开,显露出其中的白骨。
    骷髏头很脆,碎了几块,牙也掉光了,稀疏的头髮被风一吹,飘远。
    “这是?”
    “延州节度使高允权,死了一年多了,其子高绍基秘不发丧,欲私继权位。太尉奉秘旨,以献马之名入境討伐,今擒高氏,归京述功。”
    “怎不给人安葬了?”
    “问他儿子唄,看,就在那,五花大绑、贼眉鼠眼的就是。旁边满脸伤痕、瘦骨如柴的就是节度判官李彬,天子心腹、大忠臣,有何疑惑可问他。”
    “不问了,没来由添晦气————放行!”
    萧弈放眼看去,只见关卡虽被打开,却也有快骑驰向同州城,將他率军过境的消息稟报给同州刺史、匡国军节度使孙方諫。
    料想,免不了与孙方諫一见了。
    他与李光睿並轡而行,问道:“你可知孙方諫其人?”
    “同州与定难军並不接壤,孙方諫上任时间也不久,並不了解。”
    这一回,便轮到萧弈展露情报了。
    “此人乃豪强出身,早年被女尼深意禪师收养,广纳信眾,称袄徒。石敬塘称帝,他率眾归顺,授了官职,后来勾结契丹,契丹入主中原后任他为定州节度使。陛下为了调动他,让他弟弟接替定州,他才肯移镇同州。”
    萧弈之所以如此了解,因为孙方諫与他差不多是同一批调换的藩镇。
    李光睿道:“高允权私德有亏,孙方諫损的则是大义啊。”
    “当世这等人常见,追究起来,河北谁没效力过契丹?”
    定难军也不是没鼠蛇两端过,李光睿遂不敢说话了。
    经过同州城时,城门处忽有一队人驰聘而出。
    马蹄扬尘,对方奔至萧奕等人面前。
    “敢问,可是名扬天下的萧郎当面?!”
    萧弈驱马相迎,目光看去,为首一人虽没有披盔甲、穿官袍,他却一眼便猜出那是孙方諫。
    孙方諫五十左右年纪,身形高大,筋骨虬劲,麵皮沟壑分明,头髮披散蓬乱,鬍鬚不曾修整,短襦外罩一件脏兮兮的子,气场却是强悍,目光不驯,看人时如箭直射,半点不见为官的谦卑,举手投足都透著狠劲。
    是萧弈在官场上见到的最具江湖气的人。
    “是孙节帅当面?”
    “正是,有缘相会,孙某想请萧郎共饮一杯,请!”
    孙方諫开口声若洪钟,语气悍烈,不是问句,而是陈述句。
    说罢,他指向数十步外,还处於视线当中的一个亭子。
    “好。”
    萧弈坦然应了,驱马上前。
    吕丑还想要劝阻,被他抬手止住了。
    “郎君,此人曾————”
    这是匡国军的地盘,强龙不压地头蛇,能谈当然是好事。
    孙方諫同样抬手,止往身后的隨从,匹马上前,与萧弈一同到了长亭。
    石桌上,已摆了两大坛酒,几盘下酒菜。
    但全是素菜。
    “萧郎,请!”
    “孙节帅请。”
    “哈哈。”
    孙方諫朗笑两声,大马金刀地坐下,道:“萧郎可敢饮上一碗?”
    “有何不敢?”
    萧弈想过了,孙方諫若要杀他,便该將他与铁鷂军分开得远一些。
    一碗酒落肚,酒气上涌。
    是烈酒。
    孙方諫也饮了一碗,神態又有不同,道:“那我便直接问了,萧郎率军路过同州,想去做什么?”
    “方才已说了,为有人“秘不发丧”而来。”
    这个回答,萧弈算是很爽直了,目前为止,孙方諫待他坦荡,他便投桃报李。
    孙方諫想了想,道:“萧郎可有问题想问我?”
    萧弈不由心念一动。
    他有太多问题没得到答案了,遂道:“有。”
    “再喝三杯。”
    “好。”
    “咕咕咕”又是三碗酒落肚,萧弈打了个嗝,抹了嘴,径直发问。
    “孙节帅可知开封发生了何事?”
    “不知。”
    “可知淮上战场出了何事?”
    “不知。”
    孙方諫回答得乾脆,又道:“据邸报、公文、进奏院,及往来商旅所递消息,如今天下无事,京城安稳、两淮战事顺遂。至少,天下藩镇得到的消息俱是如此。”
    萧弈问道:“既如此,孙节帅是知道些什么?”
    孙方諫开口欲答,须臾,眼光深沉地向这边看了一眼。
    “我先问萧郎一个问题。”
    “你觉得,我担著得罪人的风险,告诉你此事,目的是什么?”
    萧弈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他看了眼面前这个举止跋扈的武夫,说出了心中最直观的想法。
    “孙节帅是在做对的选择,今日开关放行、通风报信,待往后三郎必回报你一份从龙之功。”
    “哈。
    孙方諫放下手中的酒,“当”的声响,起身,抱拳道:“既如此,不说也罢,萧郎且去,告辞!”
    “孙节帅且留步。”
    萧弈脚步更快,拦住孙方諫,道:“若是晚辈言语怠慢,还望见谅,不知节师为何欲言又止?”
    “在萧郎眼中,孙某是何样人?”
    “今日初见而已,我岂能对节帅妄下定论?”
    “那你如何听凭传言、看朝廷履歷就能对我有所定论?”孙方諫道:“直说便是,此时此刻在你眼里,我是何样人?说了真话,我把得到的消息告诉你又何妨。”
    萧弈吐了一口气,实话实话,道:“好,四个字“跋扈武夫”。”
    “屁!”
    孙方諫大怒,啐道:“我好心给你提醒,你眼里却只见我跋扈”,我忠肝义胆、济世安民的功绩被狗吃了?”
    萧弈怔了怔,一指石桌,道:“再饮一碗,如何?”
    “娘的。”
    孙方諫自斟了一碗酒,仰头饮尽,道:“说便罢了,前方华州地界,刘词已布下埋伏杀你。具体的我也不知,我麾下狼山哨探走惯了野路,探到永兴军调步骑隱秘封堵官道隘口,凑近听了才知晓的。此事你莫说是我泄密的,好自为之,走吧。”
    “多谢,不知孙节帅为何告诉我此事。”
    “反正不是为了你所谓的从龙之功。”
    “愿听孙节帅明言。”
    “因你杀契丹主,我视你为一路人,狗朝廷不赏你的功劳,我却要你知道,天下自有豪杰襄助,必不辜负敢抗契丹之英雄。”
    “壮哉,我敬孙节帅。”
    “不当我是跋扈武夫了?”
    “实不相瞒,我曾看节帅履歷,称节帅曾暗结契丹————”
    “那是不假。”
    孙方諫大大方方地认了,又道:“我是苦出身,深意禪师把我们这些吃不饱饭的苦哈哈聚在一起,眾兄弟推举我当了狼山寨主,后来我能成官身,全凭杀契丹人,你知道一个白身要杀多少契丹人才能当上边境游奕使吗?祁沟关、平庸城、飞狐塞,死了成千上万的弟兄!”
    这些,却是没写在履歷上的。
    “狗攮的石敬塘!”孙方諫一口啐在地上,骂咧咧道:“他自己当了契丹人的儿子,对我们却是憮恤没有,粮草、军餉、官职通通没有,受伤的弟兄得不到救治,没受伤的也活活饿死。契丹人来说给儿皇帝当狗不如投了他们,我便投了,混了个定州节度使,要了粮草。没几日,契丹人要调我到云州任节帅,我便带著弟兄们回了狼山。”
    “孙节帅有血性,真豪杰。”
    “算不上,说这些,无非是说,朝廷的官职算个屁。这匡国军节度使哪天我不想当便不当了,重要的是甚?你我做过的事,註定我们成了怎样的人,杀虏的义士,不能死在自家人的偷袭下。”
    丟下这一番话,孙方諫拍了拍萧弈的肩,翻身上马,哈哈大笑,自奔向同州城。
    “其实再一想,刘词老儿就是知道是我告密又怎地?去他娘的!”
    萧弈笑了笑,喊道:“终有一日,我当收復燕云,报孙兄今日之恩!”
    “哈哈!”
    “尼师聚尽流离汉,一桿长矛镇狼山。祁沟血染征衫破,飞狐塞下白骨寒。石家屈膝事胡虏,贫骨无衣饭无餐。不做儿皇膝下奴,弃官归云守狼山————”
    歌声渐远。
    孙方諫的身影终究消失在同州城门当中。
    萧弈收回心神,思忖著刘词要伏击自己一事。
    其实,哪怕孙方諫不提醒,他也会让胡凳派探马打探。
    但提前得到消息,能应对的办法就更多了。
    也能更从容地找到並解决问题。
    纵观刘词一生,歷经五朝,功劳大、资歷深,平定过张从宾、范延光、李金全、安重荣、杜重威以及三镇之乱,每次都是恭奉朝廷之命平定叛乱,一向有忠厚之名,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违背郭威传位亲子的心意。
    若是奉郭威的命令,更不可能了。即使郭威想试探他,也必明正典刑,绝不会伏击。
    萧弈与刘词並无过节,非要仔细算,刘词的女婿高怀德,与郭荣、赵匡胤很亲近。
    说来,高怀德明明一身武艺,与萧弈合作了几次都运气很差,立不下功劳。
    想远了,总之思来想去,此事怎么看都是储位之爭引起的。
    铁鷂军又行军了数里,黄昏之时,把同州城池甩在身后,却依旧在同州境內。
    扎营歇整,萧弈在帐篷中看著地图,始终在思索著。
    “郎君。”
    “进。”
    吕丑与胡凳入內,胡凳稟道:“太尉,华州边境多山,確是隘口守备森严,设有伏兵。”
    “多少人?”
    “约莫三千余步卒。”
    若是平原相遇,铁鷂一个衝锋也就过去了。
    但胡凳走到地图前,指点起来。
    “同州往南,以渭水北岸黄土塬陇为州界,仅一条渭曲塬道。刘词设的伏击点,是古魏长城残隘,崖壁有断壑,官道至此收窄,两丈宽,仅容两骑並行,怕是不好攻过去。”
    “可以绕路?”
    “除非调头,从隰州到河东,渡过黄河,再渡回来,时间恐怕要晚上半个月。且要绕开华州,就只能在澶州渡河。”
    “刘词怎么排兵布阵的?”
    “分了三垒驻守,隘口、南北塬崖、隘后二里的塬顶平地,周遭沟道纵深、土崖高耸,不利我军重骑突进。”
    萧弈皱了皱眉。
    於他而言,最大的麻烦反而不是难以攻过去,而是他南下的目的、携带的口粮就不充许他打这一仗。
    他指向地图州界处一条向西的小路,问道:“绕道京兆府,好走吗?”
    “至京兆府约莫晚上三四日,可也是刘词地盘,大军一动,他必定封堵,这条路上,险隘更多。”
    正踌躇之际,帐外忽响起通传声,是有探马又回来了。
    “报!”
    “进来。”
    “拜见太尉,末將等人扮作商旅过境,打探详情,特意擒了一落单兵卒,交由太尉问话。”
    “好,重赏。”
    不一会儿,一个瘦削的兵卒被押进帐中。
    胡凳上前就是一脚踹去,叱道:“驴毬,埋伏在渭曲塬道上做甚?!”
    “小人不知啊,小人就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自————自是上级將官。”
    “你娘,问你是谁作主设伏兵的。”
    “回將领问话,是————是节帅府赵从事。”
    “赵从事是何人?”
    “小人不太了解————只记得,好像是叫赵普?”
    胡凳大怒,拿起马鞭便给了这兵士狠狠一下,骂道:“拿无名小卒来搪塞,问你,刘词可曾亲至?或是派了哪个大將?”
    “小人没有说谎啊,真是赵普下令,他虽是个文人,可几个指挥们都服他。”
    胡凳依旧不信,又是几鞭下去。
    萧弈却知道赵普,之后,还记起另一件事。
    广顺元年,刘词幕下的楚昭辅便给他透露过消息,以示有意亲近他与郭信,当时,他便派人查过楚昭辅,其人与赵普颇有交情。
    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这两人却又疏远了他与郭信。
    今日才知,原来是倒向了郭荣。
    还有一点可疑。
    伏击他不是小事,刘词为何不用心腹牙兵,而用这些良莠不齐的镇兵?
    萧弈抬手止住胡凳,亲自审问那士卒。
    “刘词没有前来指挥?”
    “没,没有,节帅该有六十多快七十岁了吧,从去年冬天就一直在京兆府养病,从————从来没到过华州,赵从事就是小人见过离节帅最————最近的官。”
    “养病?你是说刘词不在华州,在长安?”
    “是。”
    “太尉,我有办法!”胡凳一听就来劲了,道:“大军绕道易被查觉,乾脆末將带十余骑连夜杀奔过去,出其不意,宰了刘词老儿!”
    萧弈此番南下又不是造反,闻言只是淡淡扫了胡凳一眼。
    胡凳自知失言,低下头来。
    “是末將衝动了,可总归得过去。”
    “別急。”
    萧弈踱步思忖,再次想到了高绍基袭击他一事。
    每个人的所作所为有各自的动机,不能因为开封事大,便认为所有事发生的根源在开封。
    站在刘词的角度看呢?
    歷经五朝,立功无数,需要在储君之爭当中押注吗?年近七旬,臥床养病,会把一个年轻人视为威胁吗?
    一念至止,萧弈顿时恍然,对此事已有了篤定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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