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財力
却说当时宴罢时,萧弈正要离开,席中一名汉人官吏趋步迎上前。
“太尉且慢,下官定难军节度判官齐嶠,由下官领太尉到住处。”
萧弈似不经意地打量了眼齐嶠。
中年文士,长相瘦而刻薄,眼狡多黠,薄唇微抿,穿青绸官袍,腰部双层带夹了银锭,系了一块成色上好的和田玉。
揖礼时,还留意到齐嶠的指尖满是握笔、敲算筹磨出的厚茧,指缝却很乾净。
他在观察,齐嶠也偷窥了他一眼,眼珠灵活。
第一印象,是个势利人。
萧弈眼下被贬官,又没兵权,自知拉拢不了对方,乾脆態度疏离,神態淡淡的。
他心知肚明,却还是象徵性地问道:“我既为兵马都监,到军衙住下即可。”
齐嶠赔笑道:“定难军从来没有过兵马都监,一时还未安排妥当,只好请太尉暂歇几日。”
萧弈早知如此,没抱期待,道:“如此,有劳了。”
“部主特意挑了夏州城南一处上好官邸给太尉居住,虽小了些,心意却是实打实的。”
“嗯,夏州最不缺的就是心意,齐判官是何方人氏?”
“是瀛州齐氏出身,非高门大姓,唐时出过几任宰相,世代儒户。”
“原是瀛州齐氏,久仰。”
萧弈没听说过,看齐嶠的气质市侩,也不像书香门第,隨口应了。
齐嶠原是一副严阵以待,等他细问的架势,见他不问,佝僂的背就挺直了一些,侃侃而谈夏州风物。
出了帅府,正见牙兵们押著一队商旅来。
却是分头行动的吕丑、王九带了几个伙计押货入城,被捉了。
萧弈只好停下脚步,问道:“怎么回事?”
牙兵们不理,还是齐嶠上前质问,才给了回答。
“回判官,这些人看著不像商旅,明显是武夫,怕是麟州混进来的细作!”
萧弈唯有出面,道:“放了,这些是我的家僕,替我打点產业的。”
齐嶠故作为难,赔笑,笑容里却有警告之色,道:“哎,这事闹的,太尉来就来了,何必还让下人分头悄悄入城呢?难免让人误会嘛。”
萧弈自是预料到李彝殷会防他一手,早命吕丑故意被发现,就是为了消解对方的戒心。
眼下,老潘正在准备新的身份。
他却还是狠狠瞪了吕丑一眼,方才淡淡应道:“他们带了些我所需之物,走得慢了些。”
“原来如此,往后太尉但有所需,与下官说也是一样的————还不把人放了?!都给我长些眼,这些是萧太尉的家僕,往后在城中別认错人了!”
齐嶠十分自得,想必是认为破解了萧弈一个小动作,展示了手腕。
很快,到了住处。
府邸確实不大,颇简陋,守卫、僕妇都是李彝殷安排好的。
“还请太尉在此安居。”
齐嶠安排妥当,告退而去。
吕丑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就浮起嘲弄的笑意,低声道:“傻鸟。”
萧弈淡淡扫了吕丑一眼,目光转向李彝殷送的两个女奴。
吕丑会意,背著双手,上前,打量了她们一眼,道:“去洗脸,把粉黛胭脂都洗了。”
“这————”
两个女奴不愿,皆眼巴巴地向萧弈看来。
胡凳正哼哧哼哧地搬物件进来,见状,不由嚷道:“这是送给太尉的女人,用得著你多事?”
“你懂个毬,能沾郎君的,哪个不是绝色又身份不凡?就算是李彝殷的女儿,长得若不美也得靠边————在这敷粉抹唇的,还不去洗了?”
胡凳只好摇头,骂道:“你这廝,多残忍啊。”
“你砍人头不残忍,在这怜香惜玉,那就让郎君赏你。”
“可別,这种小娘皮心机深,又是李彝殷的人,我哪敢碰,再说了,我也不缺这口啊“”
萧弈则看到,在两人对话时,那个侏儒墩奴颇为紧张,低著头,立在一旁。
他遂招了招手。
墩奴立刻上前,速度很快,迈著小碎步,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微耸著肩,弯著背,以一种收著的谨小慎微態度道:“郎君,请吩咐。”
“李节帅既已把你赠给我,往后我才是你正式的主子,明白吗?”
“奴婢明白,一定忠心不二,尽心做事。”
“你是何方人氏?”
“回郎君,奴婢也不知道,可能是吐谷浑部,我四岁时被俘虏,辗转卖到党项部。”
“多大了?”
“三十了。”
萧弈倒是没看出来,有些意外,问道:“如此说来,你服侍李氏二十多年了?”
“是。”
“可还有家人?”
“没有。”
“那两个女婢当中,有你心仪的人是吗?”
墩奴大骇,“噗通”一下就跪倒在地,矮小的身体颤抖得厉害,语气透著深深的惶恐,道:“奴婢不敢。”
“有甚不敢的?”萧弈道:“你不也是个正常男人。”
墩奴正要抬头,似打算申辩,闻言,却是愣住。
“奴————奴婢————”
“你就说,是吗?”
墩奴嘴唇张了又闭,仿佛在天人交战。
良久都没等到回答。
旁边,守著院门的吕丑看不下去,自顾自地骂了一句。
“娘的,屙屎都没这么难。”
“是。”
一声回答极是艰难,终於还是从口中吐出。
“说罢,喜欢的是哪个?”
“奴婢————没————没想过————”
“娘的。”吕丑插嘴道:“郎君是何等人物,能看不出来,让你说,你他娘就说。”
墩奴缩著身体,好像这是极羞耻的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到了最后,他依旧没说。
“奴婢这样的,不配吐她的名字,求郎君杖杀了奴婢。”
“哎!”吕丑恨铁不成钢,转过身,抬起头,不去看墩奴,嘴里兀自骂道:“真是个废物!”
萧弈也不再逼迫,道:“起来吧,给我说个秘密,表示你的忠心。
“是。”
墩奴起身,想了想,低声道:“齐判官並非瀛州齐氏出身,他是延州的破落户,读的也不是圣贤书,擅长筹算、做帐。”
“那他是如何成了节度判官的?”
“十年间,李彝敏作乱,败露后带著五个弟弟逃到延州,齐嶠检举了他们的踪跡,入了部主的眼。”
萧弈点了点头。
此事他来之前了解过,天福八年,夏州牙內指挥使拓跋崇斌与绥州刺史李彝敏打著“反晋”的名义作乱,李彝殷上奏朝廷,得到了石重贵的詔书之后,將他们处死。
可见党项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亦可见顺服中原是党项李氏的大义,毕竟他们在唐时就是通过“忠心勤王”由拓跋姓被赐李姓,获得地盘与定难军建制。
而萧弈是定难军名正言顺的兵马都监。
不急,慢慢来。
如此在夏州落了脚,其后几日,萧弈果然接触不到定难军的军务,也不见任何军中將领搭理他。
他遂在夏州城內外閒逛,走走吃吃喝喝看看,每每挑毛病。
是日,在城中唯一的瓦舍看了表演,萧弈终是忍不住了,招过吕丑上前。
“郎君。”
“这表演平庸无趣。”
“是否让他们再换一个?”
“换也无用。”萧弈道:“这样吧,乾脆把这个瓦舍买下,相邻的宅院也一併买了,再去关中延请名伶排演,久居夏州,无丝竹之乐怎行。”
“是。”
萧弈环顾四周,再一指不远处的一间三层茶楼,道:“盘下,进些好茶。”
“是。”
“吃食也指望不了旁人,附近找找,盘家酒楼。再买块地种植粟米、蕎麦、青菜、瓜豆,先买三百亩吧,划半数试种棉花,悉心培育,待收成之后,筹建织坊,自行纺纱织布,裁製衣料。”
“郎君,若只是自家吃喝,买这许多產业,是否花销太大了?”
“我戎马半生,出生入死,还不能享受吗?”
萧弈微微嗤笑,道:“也让大家瞧瞧,好的衣食住行该是何样。”
“是。”
萧弈很快给夏州上下展示了他的財力。
吕丑磨礪了这些年,在商事上颇有手腕,很快便买下了半条街。
等萧弈再到南街,已有些大兴土木的样子。
民夫劳作,木石堆积,夯声不绝,引得路人纷纷探头张望。
吕丑边引路,边稟告各项事宜。
“郎君请看,旧瓦舍已尽数拆除重建,规划將戏台拓至四丈见方,台面垫高三尺,增设东西雅间,台下设方桌,后方排布坐席。”
“多久能完工?”
“很快,半个月,小人已就地雇募了民夫匠人一百二十名,昼夜分班。”
“木料、砖瓦、漆料都能买到?”
“能。皆是从一个罔部商人处採买,他自称是银州防御使李光儼的妻弟,包揽了定难五州的木料生意。”
“李光儼?”萧弈道:“是李彝殷的堂侄?”
“是,堂侄。”
萧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身旁的隨从,並不多问,只道:“伶人请到了吗?”
“已找了几个,不日就到夏州。”吕丑问道:“郎君想看什么戏?”
萧弈不假思索,道:“先排《七擒孟获》吧,我近日常看《三国志》,写了出戏,待回府了给你,再找个文人润色一二。”
“是。”
“到茶楼歇歇。”
“是,郎君请。”
萧弈正待转身,忽见不远处,有一衣著华贵的中年男子前呼后拥而来,模样与李彝殷有几分相似,当是党项贵族。
他遂招过墩奴,问道:“那是何人?”
“回郎君,那是五部主,是部主的胞弟,名为李彝氳,任定难军隨使马步军都教练使。”
萧弈点了点头,问道:“他性情如何?”
墩奴低声道:“他颇喜欢享乐,一直对青白盐的生意很感兴趣,可部主知道他花销无度,並不敢把盐事交给他。”
“知道了。”
待李彝氳目光看来,萧弈便抱拳一礼。
“哈哈,想必是萧太尉。”
“李將军,客气了。”
李彝氳顺势下马,迎上来相见,脸色笑容可掬,道:“我听闻南街近来很热闹,特意过来看看,没想到遇到了萧太尉,果然是不凡啊。”
“难得有缘,请將军到茶舍一晤,如何?”
李彝氳眉头一挑,笑道:“好啊!”
“请。”
两人登上了茶舍。
进了雅间,原本的长凳粗陶已经被换掉了,茶案上摆的是一套楚地来的青瓷茶具,釉色温润。
茶博士的动作舒缓雅致,煮好茶后恭谨退下。
李彝氳目光追隨,姿態收敛了些,似因茶室的舒缓静气消了些骄纵。
“真是雅啊,不瞒萧太尉,我与族中那些粗人不一样,我是读过书的,最仰慕中原格调。”
萧弈道:“这是潭、邵一带的渠江薄片,南楚马氏岁贡上品,一斤仅八十枚,色如玄铁,香气清透,最是能下气消、化肉食膏积,夏州部眾吃牛羊、酪浆,喝这茶疏和胃,解荤腥沉腻,將军尝尝。”
“好茶!”
李彝氳捧杯,熟稔地一嗅,感慨道:“又几年没再品尝到渠江薄片了,清茗雅韵,与那些粗老散茶简直云泥之別,太尉身处塞地,守中原风雅,实在令我心折。”
“难得遇一知音啊。”
萧弈答著,见李彝氳手指不停摩挲,道:“將军若喜欢,我送將军一斤。”
李彝氳想了想,问道:“不知这渠江薄片,作价几何?”
萧弈遂看向吕丑。
吕丑俯耳,低声道:“郎君,你记错了,这不是渠江薄片,是建溪北苑贡茶。”
“价格。”
吕丑提高了些音量,道:“在开封市价每斤一贯有余,运至夏州,每斤至少加价两百文。”
李彝氳也听到了,指了指案上另一壶茶叶,问道:“这个呢?”
“六安蒸青,在开封七十文一斤,在夏州,百文钱一斤当是好卖的。”
李彝氳手指还在摩挲,招过一个隨从,低声询问了两句,之后,有些惊讶地用党项语轻呼了一声。
萧弈听懂了,说的是“差这么多?”
他不由微微一笑,抿了口茶。
“李將军若喜欢,我多送將军几斤。”
果然,李彝氳道:“两种茶,我可否向太尉多採买些?”
“將军是要送人?需要多少?”
“能有多少?”
“应有尽有。”
李彝氳一愣,道:“真的?要的多,也是这个价?”
吕丑道:“要的多,能更便宜些。”
李彝氳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道:“太尉有多少,我买多少。”
“好。”
萧弈笑了笑,知李彝氳狂了,却没多说,乾脆应了。
待送走李彝氳,吕丑啐道:“买我们低价茶叶,还等货到了再给钱,他倒是懂得占便宜。”
“本就是为了贿赂他,就是等他把茶卖出去了再结钱又有甚打紧?”
“为何不直接给他钱?我看,他必是肯收的。”
“无妨,让他把门路走通。”
萧弈不紧不慢地给自己斟了杯茶,看著清亮的茶汤,喃喃道:“好茶都是入口苦,可只要有耐心,就能尝到回甘。”
要在夏州打开局面,他藉助的就是这一杯茶、一齣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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