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麻痹
“咚!”
晨钟作响。
萧弈在宫城前殿的廊廡和衣睡了一晚,醒来,坐著揉了揉眼。
郭荣也醒了,喃喃道:“这宫城之中,让人睡得不踏实啊。”
萧弈发现郭荣睡眠確实很差,一整晚翻来覆去。
前殿既没有水可以洗漱,也没有准备早膳,两人对著廊外的石板看了小半个时辰,终於被召去议事。
天已经大亮了。
可见今日这场君臣奏对开始得很迟。
虽不是朝会,来的官员却不少,李谷、范质、王朴、魏仁浦、王殷等重臣都在。
萧弈与郭荣自觉地站在末首,不一会儿,便见赵弘殷领著郭信也到了。
旁人都很严肃,唯王朴谈笑风生,道:“三郎新婚燕尔,怎也来了?”
“嗯。
“”
郭信似乎很疲惫,漫不经心地应了,才回过神来,揉掉眼角的眼屎,作揖与眾人见礼。
“见过诸位相公,见过大哥。”
转到萧弈这边,郭信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无声地说了什么。
萧弈反正是没看懂。
过了一会儿,王峻到了,身后还跟著顏衎、陈同等心腹,紫袍隨风而动,人未进殿,一股宰执天下的气势便压了过来。
“何等大事,竟是把忙著洞房花烛的三郎也召来,我等该为三郎新婚道贺啊,哈哈,新婚大吉。”
“谢王相公。”
郭信再次一揖,面无表情。
王峻理所当然地受了,深深瞥了萧弈、郭荣一眼,径直走到最前列,在小凳子上坐下。
须臾,郭威便到了。
今日郭威明显拾掇过仪容,看起来没那么衰老,气色也不错,待君臣见礼之后便显出了笑脸。
“新郎官也来了,你成家立业,也该担事了。”
“儿臣谨记阿爷教诲。”
郭信一丝不苟地行礼应下。
萧弈见了,发现经歷了这一遭,郭信稳重、成熟了许多。
除了多个强藩老丈人,这份沉稳的气质,也是能够让朝臣们放心支持他的必要条件。
故而说,男人的成长往往都是女人教会的。
再想到花莞离开前说的最后那句话,萧弈忽若有所悟,再一抬眸,只见郭威正深深凝视著郭信。
“陛下。”
王殷出列,道:“昨夜亥时,郭荣、萧弈二人在城郊酒肆遭遇禁军袭击,臣请彻查。”
“此事怪哉。”
王峻身后的枢密院直学士陈同开了口,出列,问道:“昨夜三郎大婚,两位不在婚宴上,如何会到城郊酒肆?”
萧弈心知王峻是有备而来,大概是认为他与郭荣都不愿意提到符金玉,毕竟抢人未婚妻、被抢了未婚妻都不是光彩之事,最后无非是含糊过去。
可惜,情况已经变了。
他遂答道:“回陈枢密的话,我与郭荣出城是见一位证人。”
“什么证人?”
“今年黄河汛期,原天平军节度之女符氏因避洪水,偶然发现了横海军节度使李暉贪墨河款之事,因此被追杀,所幸符家亲卫一路辗转,护她到京师,她想呈递罪证,便约了我与郭荣相见。”
“岂有此事?”
郭荣道:“確有此事。”
陈同道:“此事太不合情理了!”
萧弈道:“何处不合情理?我是河防副使、郭荣与符氏有婚约,符氏要把证据交由我们不合情理?还是天平军与横海军毗邻、有人向符氏举报了李暉贪墨不合情理?再或是李暉贪墨不合情理?”
“开封城中谁人不知符氏是萧————”
“陈枢密!”郭荣声音冷峻,道:“你觉得,流言蜚语才合情理,是吗?”
陈同一惊,连忙向郭威道:“陛下,臣並无此意。”
郭威则是看向守在殿外的慕容延釗,道:“何事?”
“陛下,符昭信求见。”
“召。”
很快,符昭信匆匆入殿。
“臣拜见陛下。”
“大喜之事方过,符卿何事求见?”
“回陛下,借三郎吉人天相,符家又逢喜事,臣那失踪多日的妹妹已平安归家,原是在德州遭人追杀,所幸家中护卫拼命相救,又逢得道女冠护佑,收为门下,逢凶化吉。”
郭威脸色一肃,道:“何人敢追杀朕的义女?”
“是————横海军。”
“仔细说来。”
“舍妹受陛下厚恩,常思报效,虽为女子亦关心国事,今年黄河汛期,恰逢其会,得到了横海军节度使李暉贪墨枉法的证据,臣请呈递。”
“允。”
当那些帐册、证词被呈上殿,萧弈目不斜视,看都没看。
因为这就是他让符金玉带回符家,借符昭信之手拿了出来的。
他料定了符家必然也不会放过李暉。
郭威看罢证据,却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命人交给李谷。
“朕这位义女深明大义,身处闺阁,心忧家国,这份胆识忠直,胜过多少男儿。传旨,册封永安县君,赐锦缎百匹、钱五百贯。”
“臣斗胆,请陛下收回成命。”符昭信道:“舍妹劫后余生,感道门庇佑,已绝尘入道,不恋世间名利。凡此赏赐,於方外之人无用,臣请悉数归於国库,以资国事、抚恤民生。”
“符卿高义。”
“儿臣亦斗胆请言。儿臣心念亡妻,寸心未改,此生无续弦之念。今符大娘子劫后归真、皈依道门,正是天意无此尘缘。恳请陛下成全,收回赐婚圣命,以全佳话。”
萧弈看著郭荣垂手躬身的背影,暗忖他这一步退得好生瀟洒,待哪天郭荣再自请归宗复姓柴氏,储位之爭也就完全尘埃落定了。
萧弈隱隱地感到郭威的目光在郭信身上一转才开口。
“允。”
“谢陛下恩典。”
总之,流言终有洗清之日,萧弈早就说过,他没有藏匿符家大娘子。
想来符彦卿也不会再想要杀他了。
至此,眾人差点都忘了最开始在议论的事。
还是王殷再次开口,道:“既然郭荣、萧弈二人到城郊为的是拿到李暉贪墨的罪证,想必袭击他们的人也与此事有关?”
王峻这才有些坐不住了,倏地从凳子上站起。
“陛下,臣请將此案交由臣来审理,必查得水落石出!”
萧弈侧目,看到了王峻的跋扈气焰。
在京畿擅自调兵袭击两个节度使,完事了还亲自审理这个案子,如此,视天子为何物?
郭威却还是很平静,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
“三郎,你也成家立业了,有何看法?”
郭信怔了怔,这次,没有看向萧弈,答道:“事涉枢密院,王相公当避嫌,儿臣————
请將此案交由儿臣审理,必查得水落石出。”
“有点长进,允了。”
“儿臣遵旨。”
领了旨,郭信却是有点懵。
像是打算等出了宫,再慢慢地查。
魏仁浦却是出列,道:“三郎,这是乱兵的供词,请过目。”
郭信接过看了,过程中还打了两三个哈欠。
“三郎以为如何?”
“他们既然自陈是翟光鄴的麾下,当审问翟光鄴。”
“来人,招翟光鄴。”
至此时,郭威的態度都还是颇信任王峻,又道:“秀峰兄,且坐,朕相信此事与你无关。”
“臣遵旨。”
萧弈回头看向殿门外,青天白日,阳光炽热,时间已到了午后。
热气氤氳,王峻背上的紫袍已被汗水洇湿。
天气不是忽然一下就这么热的,而是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地升温,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汗流浹背。
“臣翟光鄴,参见陛下。”
“平身。”
待翟光鄴入殿,郭威並未问话,而是看向郭信。
郭信遂出列,问道:“翟光鄴,昨夜郭荣、萧弈出城,是你开的城门否?”
“是。”
“此后,你是否派了一队兵马前去袭击他二人?”
翟光鄴犹豫了一会,应道:“是。”
王峻当即大怒。
“翟光鄴,这是御前!你胆敢放肆?!”
魏仁浦不紧不慢地开了口,道:“王相公,眼下是三郎在问案,还请你稍待。”
郭信这才得以继续问话。
“翟光鄴,你为何派人前去袭击郭荣、萧弈?”
“末將————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翟光鄴不敢再答了。
郭信怒气迸发,提高音量,喝道:“说!奉谁的命?!”
“奉的是————枢密院的调令。”
隨著这一句话,矛头直指王峻。
王峻猛地回头瞪了翟光鄴一眼,眼神凶恶中带著一丝震惊。
萧弈心想,当年史弘肇在宫城中遭遇第一刀袭击时,大抵也是这个表情吧。
在此刻之前,郭威完全信任的態度让王峻仿佛能为所欲为,甚至掉以轻心、不曾去掩盖真相。
於是,真相便这般轻巧地被揭开了。
“秀峰兄。”
郭威开口唤了王峻一句,语气威严,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悲凉。
王峻回过头,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再呼“陛下”,而是用了早年的称呼。
“文仲,你————”
“朕只问你,为何对两个晚辈痛下杀手?”
“我为的是社稷的安稳!”
面对证据,王峻竟没有否认,反而愈发义正词严。
他抬手便向萧弈、郭荣指了过来。
“此二子,皆心怀异志,若不儘早除之,早晚挟制三郎!我当为三郎杀之!”
郭信大怒,两步出列,便要大骂。
然而,当萧弈与他目光对视,他一怔,倒也没在朝堂上骂出“老贼”之类的字眼,而是反驳了一句。
“大哥与萧弈皆为我手足,岂容王相公顛倒黑白?!”
萧弈闻言,暗舒一口大气,对郭信今日的超常表现颇感惊喜。
王峻更强硬,竟是直接开始叱责郭信。
“三郎糊涂!你身为陛下亲子,当继大位,而你之最大隱患实为郭荣、萧弈,此二子俱城府深沉,若不早日剪除,待其羽翼渐丰,必酿成大祸!”
萧弈也是懵了一下。
他见过跋扈的,能不讲理到王峻这个地步的却不多,敢情凡事可以不用依据,王峻开口就是真理。
接著,王峻反而郑重一礼,道:“郭荣以义子异姓之身,凯覦储位、私爭国本,包藏谋逆之心,其罪滔天,法无可赦:萧弈出身卑贱,恃宠妄为,妄涉宗室私事,阻挠天子赐婚,秽乱前朝宫闈,私通藩镇之女,暗结契丹外敌,僭越朝纲。臣冒死,请斩此二人,以肃朝局,以绝后患!”
殿中一静。
不少人目瞪口呆。
郭信被气得冷笑一下,啐了一口,终是爆了粗。
“娘的。”
“臣惶恐!”
唯有郭荣的反应最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臣自请去籍归宗,復柴”姓,贬为庶人!”
萧弈此时才反应过来,连忙跟著请罪。
“臣惶恐,臣请贬为庶————”
“都起来!”
郭威猛地一掌砸在御案上,怒叱道:“王峻!你当这大周社稷没有法度了不成?!”
天子一怒,如五雷轰顶。
跋扈如王峻,也是愣了一下。
“王峻!”
率先发难的是王朴,抬手指向王峻,骂道:“你私自在京城调兵,袭杀朝廷重臣,行如谋反,岂敢恶人先告状,当眾构陷他人?朝堂断案,自有法度凭据,岂容你一言而决?
我倒要问问,在你心底,究竟是陛下为天下之主,还是你妄图凌驾君上?!”
李谷捧著那些帐薄越眾而出,道:“王峻,相关证据我已阅毕,你与李暉串通一气,贪墨河防钱粮、强占沿河民田,桩桩件件,证据確凿。想来你是怕此事败露,才擅调兵马袭杀郭荣、萧弈,意图杀人灭口。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辩?”
“你等!你等————”
王峻气得嘴唇抖动,眼神终於有惊惧之意。
他也看出来了,这是郭威容不下他了。
“陛下。”
此时,范质出列了。
范质显得平静、沉稳,道:“臣以为,王相公如此僭越,亦是陛下之失。”
“范文素。”魏仁浦打断道:“休得胡言。”
“让他说。”
“王峻欺逼天子,恨不得將朝中大臣尽数驱逐,使陛下只能倚重他一人,臣敢问,岂有一人既主枢密院、兼宰相,又领平卢重镇之理?!观王峻之志,慾壑难填,而陛下一忍再忍,岂非纵容太过?今王峻待百官如鱼肉,视陛下似孩童,故敢擅杀大臣,当廷犹不知悔悟。陛下若再不能忍痛將其处置,岂是为君之道?”
萧弈看著范质,忽想到了一件事,侯仁宝曾说过,之所以提前知晓郭信会担任河防专使,便是范质给的消息。
今日观之,谁承圣意?谁为天子心腹?
“陛下,臣请斩王峻,以正国法!”
“臣请斩王峻,以正国法!”
”
”
“文仲!”王峻悲呼道:“我没想到,你已下了杀心,你我之间,真要走到这一步?”
郭威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看著王峻。
萧弈则看著这一对都將走到生命尽头的老友,感受著他们之间不曾言说的千言万语。
良久。
王峻想必也是自知死期將至,忽然间苍老了许多。
他的背佝僂下来,透著对友谊的失望。最后,颤颤巍巍地跪倒在地。
“臣————乞骸骨。”
短短四个字,却是郭威登基以来,王峻最恭敬的一次。
至此,他终於把郭威当成皇帝了。
郭威闻言潜然,闭上眼,侧头不忍去看王峻,开口。
“允王峻致仕。”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这一刻,王峻也是显得惊喜,身体颤抖了一下,老泪纵横。
萧弈心中微微一嘆,他本以为这次是对王峻的必杀之局,没想到,郭威的处置终是带了一丝克制。
虽说郭威临终前大抵还是要带走这位老友的,可对比乾祐年间的腥风血雨,风气终是大有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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