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 第446章 明爭暗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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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6章 明爭暗斗
    刘杨渡,河防大营。
    数骑奔上大堤,风扬起马鬃与衣袂。
    萧弈翻身下马,放目远眺,见长空湛湛,黄河滔滔,河堤蜿蜒如长城,牢牢锁住奔腾河水。
    “萧弈!”
    一道人影狂奔过来,正是郭信。
    他赶至近前,满是淤泥的脸上绽出喜意,一拳重重捶在萧弈胸膛,哈哈大笑。
    “你果真没事?”
    “没事。”
    “那么大的洪水,居然没將你淹死?”
    “比起我,你倒更像灾民,身上怎一股餿味?”
    “你还嫌弃起我了。”郭信不以为意道:“还不是连日寻你,没顾得上洗漱。”
    “与我何干?你平素就不爱洗漱。”萧弈问道:“河防诸事如何了?”
    “也就是你被洪水捲走那夜最凶险棘手,之后就雨势渐小,庶务还算顺遂,那些凭招贤令募集的人才做事尽力,又有赵匡义、侯仁宝调度,符家兄弟也镇得住场面————”
    “上下游没有决口?”
    “没有。”
    “那就好。”
    萧弈尚有机密要谈,正打算引郭信到一旁,又听得有马蹄声传来。
    很快,符昭信疾步赶至,面色凝重,道:“萧郎平安归来了。
    “符兄。”
    符昭信没有绕弯子,径直道:“舍妹呢?”
    萧弈微微错愕,反问道:“令妹怎么了?”
    符昭信眉毛一挑,眼神凝视过来,问道:“大娘往下游去了,你不曾见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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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何会见到符大娘子?”
    “当夜,她离开前曾与我说过,见到你被洪水捲走了,让我派人去捞。”
    “之后呢?”
    “之后她便带了二十个亲卫沿河搜救。”
    “多谢符兄。”萧弈抱拳一礼,道:“可我並未见过她。”
    “当真?”
    萧弈点点头,问道:“具体情形如何?”
    “据亲卫回稟,约莫是追到德州境內,见水流平缓,她便令人或沿岸搜寻、或去附近调动人手,她则带了六人继续往下游走,在那之后,七个人都不见了。”
    “不见了?”萧弈神色凝重,道:“何谓不见了?”
    符昭信皱眉道:“再无人见过他们,全无踪跡。”
    “被洪水捲走了?”
    “无从查证。”符昭信道:“但有一点,那六名亲卫忠心耿耿,家眷皆在鄴都,必不可能叛符家。”
    “具体在何处失踪?”
    “她最后派出亲卫是在张官店一带。”
    “平原县附近。”萧弈沉吟道:“彼处属横海军,可曾向他们问过?若我所记不错,横海军节度使是李暉。”
    “我已遣人询问李暉,他推说一概不知,近日只专心处置河防事务。”
    “此事蹊蹺。”萧弈喃喃道:“平原县並无决口,水流平稳,人怎会凭空消失?”
    符昭信目光闪动,问道:“这几日萧郎身在何处?”
    “我被洪水冲至荒郊野岭,因太过疲惫,又染了风寒,遂寻了一僻静处休养了数日,待部將接应,方才归营。”
    “是吗?”
    符昭信面露疑虑,转向萧弈身后的杨业,问道:“是这样吗?”
    杨业始终冷著脸,双手抱怀,道:“不错。”
    符昭信眼珠转动了两下,一抱拳,转身赶向麾下人,喝道:“再去找!”
    马蹄声远去。
    萧弈看著,侧过头,低声对杨业道:“演技尚待打磨。”
    杨业淡淡道:“你也一般。”
    “你们在说什么?”
    郭信回过头来,问道:“方才听符大郎的言下之意,怀疑你把我嫂子弄丟了?”
    “休得胡言。”萧弈摆摆手,道:“她尚未嫁与郭大郎,何来嫂子”一说?”
    “你是想————”
    “不提此事,我有机密之事与你说。”
    两人沿堤走了几步。
    “横海军试图杀我。”
    “什么?!”
    郭信顿时惊怒,骂咧咧道:“好狗胆,反了不成?那我们还等什么?带兵灭了他唄。”
    “不急,回开封再做打算。”
    “你是说,告诉阿爷,撤换李暉这廝?”
    “告诉陛下恐怕也不妥,先別轻举妄动。”
    “为何?”
    萧弈看向黄河,道:“夜里洪水才冲走我,次日横海军便已在四处搜捕追杀,太快了。我本以为是符大娘子寻我时泄露了行踪,可后来发现不对。最初杀我的都押衙是在长河县领的命令,可符大娘子当时尚未到平原县。换言之,李暉更早之前就得到了消息,提前布置。”
    郭信道:“你是说,你我身边,有人提前递了消息到德州?”
    “嗯。
    “”
    “谁?”
    “谁都有可能,甚至不止一两个人,你这河防专使都是旁人举荐的,幕下大多官员皆非心腹,各处借调来的。”
    郭信顿时作恍然大悟状,道:“你直说唄,怀疑王峻老匹夫?”
    萧弈点点头,望向眼前的滔滔黄河,道:“春汛告一段落,河防已有了初步成果,各方都在盯著分润功劳。三郎的奏功摺子打算如何写?”
    “自是据实上报。”
    “你我二人乃宰相举荐,河防陈条亦是经过枢密院批奏,按理,首功该是王峻。”
    “屁!”郭信道:“王祥贪墨瀆职,我不参王峻一本便是客气,还给他首功?更何况,横海军敢追杀你,未必不是他的授意。”
    “他若要呢?”
    “他要我就该给吗?”
    “不然呢?”萧弈问道:“你我此刻与他撕破脸,失了他的支持,储位你岂还有指望,即便你不在乎,失势之后落井下石者数不胜数,届时朝野上下言郭三郎废物,你受得了?”
    郭信道:“总不能始终迁就、奉承著王峻老儿。”
    “我是在教你遇事需冷静。”
    “知道了,依你的主意该如何,说唄。”
    “此事涉及到的田亩、款项、功劳皆大,就让王峻来分,你我暂且按兵不动,把各方心思摸透,待王峻与大郎先交交手。”
    “韜光养晦嘛,也不是甚难懂的计划。”
    大半个月后,刘杨渡的缕堤开始重建,河防诸事亦处置妥当。
    萧弈与郭信便到了回京復命的时候。
    符金玉依旧下落不明,符家兄弟二人只好继续遣人搜寻,携其余家眷先往开封。
    队伍渡过黄河,当日傍晚,行至澶州地界。
    夕阳迎面,如金盘掛在天边。
    萧弈与鬱鬱寡欢的符昭信並轡而行,道:“符兄,就不到澶州歇了,我等继续赶路,在陈桥驛落脚,明日好早些进城,如何?”
    “也好。”
    符昭信点点头。
    想来,走失了符金玉,他也不知如何向郭荣交代。
    然而。
    “报!节帅,澶州城门大开,郭大郎亲自出城相迎了。”
    如此一来,也就避不开了。
    双方人马相见,郭信先下马趋步上前。
    “大哥。”
    郭荣拥过郭信,拍了拍他的肩头,赞道:“河防之事,三郎此番做得极好。”
    “我没甚本事,事情全靠眾人做。”
    郭荣温言道:“能识人、敢用人,便是最大的本事,你没有辜负陛下的期待。”
    这句话颇显胸襟。
    萧弈听得出郭荣是真心讚誉,对此亦是折服。
    可目光扫过州诸將,却意识到他们看过来的眼神皆带著警惕,以及一丝敌意。
    唯有赵匡胤神色平和,与这边队伍中的赵匡义对视。
    入了澶州城,在馆驛住下。
    萧弈才安顿好,郭荣果然遣人相请。
    两人便在澶州节度使府的书房中对座相谈。
    “听闻,符大娘子失踪了?”
    “是。”萧弈道:“人是在横海军地界不见的,恐怕与李暉脱不了干係,大郎以为呢?”
    郭荣沉默片刻,道:“此事前前后后,不论牵扯何人,我必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各方一个交代。”
    萧弈迎上他的目光,道:“世事不可尽揽,诸葛武侯便是事必躬亲,终致心力耗竭,折损天年。大郎似乎也喜欢把所有事都揽在自己头上?”
    “符大娘子是我的未婚妻,我理应过问。至於李暉————我確与他无甚交情,不过,我会向他討个说法。”
    “那就好。”
    萧弈以短促的三个字结束了话题。
    本以为两人无甚可聊了。
    没想到,郭荣竟是拿出一张河图来,道:“我近来反覆揣摩你那束水攻沙之法,深感其独到之处,有心与你谈谈后续固堤清淤的章程。你与三郎防了春汛,可秋汛一退,泥沙尽沉,每年於十月之后清淤为妥,其中有几处关键,民夫摊派、钱粮物料,乃至河务漕运,我有些计较,想听听你的看法————”
    萧弈目光看去,那河图详尽,郭荣的神情坦诚认真,看来是已把儿女情长暂时搁下,专注於民生事务。
    河务之事,还少有人能如郭荣般说得透切,当夜两人相谈直至夜深。
    可当萧弈告辞时,郭荣却是唏嘘了一句。
    “不知何日还能与萧郎如此促膝长谈啊。”
    萧弈听得出,郭荣亦有他的身不由己,往后,彼此亲厚的机会恐不多了。
    回到馆驛,大门才打开,杨业便探出头,眼神凝重。
    “怎么?进去说。”
    “符大娘子似乎被郭荣的人找到了。”
    萧弈眉头一皱。
    他自信把符金玉藏得很好。
    更准確地说,是符金玉打算隱居,他提供了帮助。
    “不会吧?”
    “傍晚,符家兄弟得了个消息,立即出了馆驛,我悄悄缀著,看到他们在城外接了一马车,送到了城南的福顺客栈,派了两个亲卫守著。”
    “是吗?”
    萧弈踱了几步,低头思索著。
    杨业道:“是否去探查一二?你的相好若被接回家,可就要出嫁他人了。”
    “嘘,有人来了。”
    不一会儿,一名牙兵在门外稟道:“节帅,有位符家婢女求见。”
    “带进来。”
    进来的婢女怯生生的,萧弈有些印象,是符家的一个粗使丫头,彼此没说过话,只照过两次面。
    “见过萧节帅!”
    “別紧张,你寻我何事?”
    “是大娘子让奴婢来的。”
    “符大娘子?她在何处?”
    “就在城中福顺客栈,她被大郎寻回来了,关著不让见你,由奴婢照料,她便求奴婢替她带个话。”
    萧弈没有马上回答。
    目光落处,只见那婢女低著头,偶尔抬头偷瞥来,神色紧张,带著些窥视之意。
    果然有诈。
    看来,是符家还是信不过他,设了个圈套。
    “符大娘子是在何处被找到的?”
    “这————奴婢不知。”
    “她让你带什么话?”
    “娘子说,她终逃不脱联姻的命运,想与节帅最后见一面。”
    “何处?”
    “福顺客栈的后院与城中的观音庙姻缘塔相邻,请节帅登塔遥会。”
    “好。”
    “奴婢为节帅引路。”
    “不,我自己去就行。”萧弈隨即道:“杨兄,將她扣下。”
    他出了屋,径直转向符家诸眾住的院落。
    到了院门处,符家亲卫拦道:“萧节帅深夜来访,不知为何?”
    “我有符大娘子的消息,请大郎、二郎相见。”
    “这————”
    “如此十万火急之事,还不快去?!”
    “是。”
    过了好一会儿,几人匆匆出来,却不是符昭信、符昭愿,而是男装打扮的符二娘,带了两名婢女、两名亲卫。
    萧弈道:“如何不见符兄?”
    “阿兄不在馆驛中,既有阿姐的消息,当由我出面为宜。”
    “也好,边走边说。”
    “请。”
    “说来蹊蹺,有人冒充符家婢女,言语怪异,引我去观音庙见令姊。我觉可疑,已將她押下。可既有符大娘子线索,我不敢轻忽————”
    萧弈说到此处,侧头一看,符二娘明亮的眼眸已有瞭然之意。
    以她的聪慧,自是什么都明白的。
    於是,粉唇微扬,带了几分盈盈笑意,似在揶揄,又似觉得有趣。
    “原来如此,还请萧节帅回头將那婢女交给符家处置。”
    “应该的。”
    “有人对萧节帅设这样的圈套,或许是认为萧节帅与我阿姐失踪之事有甚牵扯?”
    “符二娘子以为呢?”
    “小女子见识浅,说话作不得数。对了,节帅是否听过一个典故,掩耳盗铃?”
    恰此时,前方姻缘塔檐角的风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清脆响声。
    “看来铃还在,没被盗。”萧弈抬手一请,道:“符二娘子,请。”
    符二娘深深看了他一眼,带著些脾气,哼了一声,拾阶而上。
    只见塔中牵著许多红线,上面掛著各种诗笺。
    恰一片诗笺飘来,萧弈拈过一看,写的是“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
    登上最后一阶,有两个人正端坐凭栏处,颇有种运筹帷幄、守株待兔的意味。
    正是符昭信、符昭愿。
    听到脚步声,两人含笑看来。
    “萧郎,你怎在此?”
    萧弈不急著回答,侧身让符二娘上前,她隨即万福行礼。
    “见过两位阿兄。”
    “二娘?!你怎也在此?”
    “因得到阿姐的下落,故而找来,阿兄们呢?”
    符家兄弟俱是一愣,表情僵了好一会,末了,符昭愿道:“我与阿兄亦是收到线索,先行赶来。”
    “没见到阿姐吗?”
    符昭信嘆道:“我们也是扑了个空。”
    “难道说,阿姐是被谁藏起来了不成?可为何戏耍我们呢?”符二娘转头看向萧弈,眼神灵动,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道:“萧节帅,你说呢?”
    “確实古怪。”
    是夜,符家的试探便被这般应付了过去。
    可符昭信、符昭愿眼中的为难之色,萧弈却看得很清楚。
    显然,他们在澶州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才会出此下策。
    换言之,所有人都篤定了符金玉的失踪与他脱不了干係,这便是符二娘所说的掩耳盗铃。
    次日,队伍启程。
    萧弈正待上马之际,忽听得身后一声嚷嚷。
    “我为萧郎牵马!”
    转头一看,石守信大步上前,径直接过马绳,死死瞪了萧弈,道:“萧郎请!”
    “有劳了。”
    “背后使绊子算甚本事?若是大丈夫,真刀真枪地干吧!”
    “石將军急了?”
    “你!”
    至此,爭斗已搬到了檯面上。
    回头看去,郭荣、郭信话別时犹和睦亲近。
    不知这是否也是兄弟二人最后一次毫无隔阂的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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