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 第413章 利益与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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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3章 利益与风险
    世间之事,利益与风险总是並存的。
    耶律察割显然明白这个道理,凯覦背叛耶律阮之后能得到的权力,却也惧怕此事的风险。
    萧弈劝他拥立一个更具法理的傀儡,爭取更多的支持,有效降低了风险。
    那利益自能促动双方结盟。
    果然,耶律察割的眼珠迅速转动了几下,之后,定定看著王朴,愈发显出贪婪之色。
    “若我答应你们,你们就罢了太原之兵?”
    赌徒已决心下注了,却还想要更多筹码。
    王朴淡淡一笑,道:“泰寧王何必一心救偽汉?那不过是蛇鼠两端之辈,今日俯首称臣,来日未必不会背叛契丹。”
    “真让你们吞併了河东,草原还有安生日子吗?我既领兵西来,必要功成才能退后。”
    “不知偽汉给了泰寧王怎样的允诺?”
    王朴轻声问了一句之后,耶律察割稍犹豫了一下,很快,坚定了態度。
    “我是贪图小利之人吗?你们必须对太原罢兵,否则不必谈了!”
    “也罢。”王朴道:“既如此,我可遣人回稟陛下,把罢兵太原列为盟约,只是————泰寧王有足够的权力与大周缔盟?”
    这是一句很聪明的问话,微微带一丝轻视,调动耶律察割对权力的渴望,刺激他立即答应兵变。
    然而,耶律察割只是往火盆里啐了一口。
    浓痰“嗤”的一声,冒起青烟。
    耶律察割捉起马奶酒,大口灌了,以讥嘲的眼神一瞥王朴,转头,微仰著下巴,向萧弈这边看来。
    “读书人,婆婆妈妈。连这点事都决定不了,你二人何必跑来出使?我只与做得了主的人商量,萧弈,你既来了,一句话,能不能退兵?!”
    萧弈迎向那挑畔的眼神。
    他知道,耶律察割未必是认为他能做主,既是踩一捧一,让王朴心生不满,也是捧杀,让他主动露怯。
    可只是略一思索,萧弈慨然开口。
    “好,做大事,何惜区区太原?!”
    王朴立即转头看来,眼中隱有诧异之色。
    萧弈毫不理会。
    转瞬间,他脑中迅速盘算过,大军粮草吃紧,面对太原坚城,万一在这期间败退反而麻烦,倒不如趁现在作为筹码拋出去。
    至於他实则没有权力命曹英退兵————不重要,若到时大军不退,反而说明周军强势,可成为他的底气。
    因此,他带著一言而决的气势,乾脆利落地开口。
    “只要泰寧王联络诸部拨乱反正,我立即遣人至太原军中请曹英罢兵。”
    “真的?”
    反而轮到耶律察割诧异,眼神、语气再次虚浮起来。
    萧弈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做事,开弓没有回头箭。”
    “有种!”
    “既如此,今日便歃血为盟,如何?”
    “好啊!”
    耶律察割眼珠又转了两下,大概是想明白了,只要大周放弃太原,他就不亏,一拍膝盖便站了起来。
    “不仅要歃血为盟,萧弈,我还要与你结拜为兄弟!”
    “好!”
    萧弈正中下怀,不顾王朴的眼色,立即答应下来。
    气氛顿时热烈。
    耶律察割哈哈大笑,拍了拍掌,大喝道:“来人!准备祭祀,我要与萧弈结拜!”
    穹庐以东设了祭台,以枯杨为君树,沙棘为神门,铺白羊毛毡。
    火堆中焚著干牛粪,青烟直上,告达天地。
    木案上置黑陶酒卮、骨刀。
    萧弈与耶律察割,並肩而立,免冠,脱帽,一个长发凌风,一个禿顶反光。
    士卒们牵来白马、青牛,以骨刀剖心取血,分別盛入陶卮。
    一个头戴鹿角冠、手持马尾拂的契丹太巫绕树作法,咿咿呀呀不停,末了,以指蘸牲血,抹在二人的额头、咽喉。
    耶律察割捧起酒卮,高声大喊道:“告天地、始祖,今我与萧弈结为兄弟,同进退、共死生,若有背弃,身死族灭,天地共殛。”
    萧弈遂也执酒卮东向,同样喊了一遍。
    礼成,两人行抱肩礼,定了草原兄弟名分。
    契丹兵士们齐声呼喝,声震旷野。
    太巫將剩余的血洒在君树根下,焚烧盟书,任青烟裊裊,传达上天。
    耶律察割大笑,拍了拍萧弈的背。
    “哈哈哈,我们契丹人最重盟约,从今以后,你我的情义胜过亲兄弟!义弟!”
    “义兄!”
    萧弈应著,不由想到耶律阿保机登山祭祀,逼耶律察割的父亲对天地发誓不再反叛,次年耶律安端就復叛的故事。
    对於结拜之事,耶律观音很是嫌弃。
    “耶律察割哪配与你结拜啊,他算什么东西?”
    “无妨,能成事即可。”
    “他可没安好心,预料到你以后必是中原的栋樑,今日占你阿兄的名义,往后契丹与中原开战,你可就被动了。”
    “我也没安好心,与我结拜之事传出去,他便只能反了。”
    “那等货色与你结成兄弟,早晚要坏了你的威名。”耶律观音道:“等有机会,我替你杀了他。”
    萧弈笑了笑,隨口道:“不急。”
    耶律观音贴到他怀中,轻声道:“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萧弈问道:“你想打听你的族人?”
    “你怎知道?”
    “既然回来了,你最关心的必是此事,我们支些財帛,你收买营中士卒打听便是。”
    “真的?你真好。”耶律观音大喜,踮脚凑到萧弈耳边,很小声地道:“晚上我好好感谢你。”
    两人私语了几句。
    转头看去,杨业正站在不远处,望著远山,如同一尊石像。
    萧弈遂上前,道:“杨兄,我想让你急驰太原一趟。”
    杨业眼神一凝。
    萧弈点点头,道:“我写封信,你替我转交给三郎,之后你可进太原接家眷,此事我已与耶律察割说好了。”
    “那你身边?”
    “无妨。”
    杨业重重一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我会儘快赶回来。”
    “好。”
    两人没有太多话,次日清晨,隨著尘烟扬起,一骑快马南下。
    看起来,萧弈履行了他的承诺。
    同时,耶律察割也没有閒著,確实派出大量信使往契丹中路大军联络各部首领。
    若不是牵掛战事,数日间,萧弈其实过得颇閒適。
    白天,他常去狩猎,与遇到的每一个士卒、牧民攀谈,看天高地阔,云捲云舒,风吹草低见牛羊;入夜,则与耶律观音在星空下看起伏的山峦、潜潜溪流,感受天地奥妙。
    仿佛融入了草原的生活。
    可閒適只是表面上的,事实上,他们打探了许许多多的情报,从各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中拼凑出事態。
    “时间不多了,耶律阮大军已兵临鄴都城。”
    是日,趁著打猎时並轡而行,王朴悄悄说著打听到的消息。
    萧弈问道:“战况如何?”
    “镇寧军及时支援,勉力支撑。”
    “得儘快让耶律察割动手了。”
    “我们该多做一手准备,不能只寄望於他。你要的消息也打听到了,乙室已氏少父房也隨耶律阮南征,由萧丹哥率千余人。”
    这便是耶律观音的部族了。
    萧弈不由问道:“人这么少?”
    “自萧翰伏诛,其部族草场、牛羊、奴隶分於诸部,已不復当年强盛之时。”
    萧弈道:“未必是坏事,乙室已氏对耶律阮必有怨懟,可为助力。
    心”看你能否搭上线。”
    王朴四下一看,拋出了最重要的消息。
    “耶律察割联络了耶律德光之子,寿安王耶律璟。”
    “如何?”
    “对方態度暖昧不明。”
    “为何?”
    “暂时不知,还在打探”
    “文伯兄何处来的消息渠道?”
    王朴低声道:“拔里氏。”
    “好手段。”
    “非也。”王朴道:“是以你的名义送她厚礼。”
    萧弈一怔。
    正思忖间,不远处有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节帅,杨业回来了!”
    “让他过来。”
    萧弈身后几个牙兵再次挡住那些想要上前的契丹士卒,让他们在被监视之下,有小小的说话空间。
    杨业风尘僕僕,脸色如磐石般看不出喜怒,驱马上前,开门见山便丟下了一句话。
    “罢兵,放弃攻打太原了。”
    萧弈与王朴对视一眼,各自眼中都闪过一丝忧虑。
    太快了。
    须臾,眼中的神色化为平静。
    王朴甚至绽出笑意。
    “如何回事?”
    杨业道:“我赶到时,大军已粮草不济,马上要断粮,太原城防犹算完好,曹、郭两位主帅无奈之下,已做好撤兵打算。”
    “不能再支撑几日?”
    “诸军各有统帅,士卒怨懟,皆对粮草分配不满,再打下去,恐將大败。”
    王朴道:“所幸,萧郎及时答应耶律察割的条件,算是保住了顏面啊。
    “只怕用处有限,太原有消息至云州,耶律察割必会认为我们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强大。”
    “事到如今,已阻碍不了大局了。”
    “此事不会破坏彼此的合作,可耶律察割难免要觉得吃亏,恐怕会轻视我们,並提出更多要求。”
    “所言不错啊,蛮夷都畏威而不怀德。”
    “水来土掩,见招拆招吧。”
    三人没有太多时间私议,萧弈又问了杨业是否接出了家眷。
    杨业点点头,略提高了音量,道:“曹帅重诺,言萧郎既代大周答应退兵,他暂且收兵便是”。”
    “如此便好————”
    眾人心中却都知道,罢兵太轻易了,没打出威风来。
    果然,耶律察割自有消息渠道,当夜便在军中设宴。
    篝火上架著金黄的烤全羊,油脂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马奶酒在杯中漾起涟漪。
    才入席,萧弈就留意到,使团被安排在了比之前更低的位置。
    耶律察割麾下部將重新坐在了他们的上首。
    “兀剌。”
    耶律观音当即就不高兴了,也不坐下,骂道:“耶律察割,你什么意思?萧弈堂堂节度使,他们几个算什么,能坐在他上首吗?”
    耶律察割意气风发,也不正面回答,指著耶律观音哈哈大笑。
    “粗鲁,你在中原生活了许久,竟还如此泼辣,给契丹女子丟脸。”
    说著,他转向旁边的拔里氏问道:“是吗?”
    拔里氏佩戴了满身珠翠,闻言,端庄地笑了笑,神情里的傲慢仿佛要溢出来。
    萧弈目光看去,耶律观音美得如一朵盛开的花,心思纯朴;耶律察割夫妻装腔作势,透著一股生怕被人看不起的辛酸。
    他带著好奇,轻声向耶律观音问道:“这作派,察割以前很不受人待见吗?”
    “那当然,除了他们家,太祖诸弟全被杀光啦,他们家最擅长跪著求饶才活下来,所以诸部都瞧不起他。”
    “怪不得。”
    两人贴颊私语,耶律观音很快冷静下来,绽出笑顏,不再以座位为意。
    “拔里氏盯著你呢,丑妇想怎样?”
    “嗯?”
    萧弈转头一瞥,拔里氏正看著他们亲昵的样子,脸上笑意渐凝。
    他不太喜欢那妇人看自己的眼神,微微皱眉。
    “哈哈。”
    耶律察割大笑道:“义弟不要误会,我当你是自己人,不拘这些俗礼,且今夜是为这些勇士们庆功,当让他们坐上首。”
    王朴倾身过来,借著亲自倒马奶酒,低声宽慰道:“为使者,最难的不是生命威胁,毕竟往往彼此有利可图方才出使,难在於国不强则受辱,可也只有挨著。此与你领兵在外不同,须冷静。”
    “文伯兄放心,我真不介意。”
    萧弈荣辱不惊,他以前当替身,见惯了人情冷暖,此时只觉得耶律察割还是很有大局观,没有毁盟的意思,无非是想耀武扬威一番。
    虽然在他看来大可不必,此事只对耶律察割本人没好处。
    “哈哈哈,怪不得义弟紧赶慢赶地来缔盟,原来是中原兵马撑不住了,聪明!聪明!”
    耶律察割痛饮了一口酒,愈发趾高气昂,儼然一副是他击退了曹英,救了太原,逼得大周遣使纳降的胜利者姿態。
    萧弈倒是无所谓让他得意一会,可如此一来,再劝他儘快起兵就很难了。
    可想而知,只要开口,耶律察割必是回答“怎么?鄴都也要守不住了?”
    对这种人,据理力爭无甚意趣。
    萧弈脑中整理著近日得到的情报,思量著如何让耶律察割清醒一点。
    忽然,他目光扫过拔里氏,想到王朴白天说的消息。
    有了。
    当所有人目光看来,等著看他如何应对耶律察割的耻笑,萧弈开口了。
    “我因信任义兄而退兵,义兄竟如此疏忽大意,已有取死之道。”
    “义弟,你这是何意?”
    耶律察割不怒,脸上还掛著傲慢的笑,得意忘形之態尽显,大概是认为萧弈急了。
    “义兄既已派人联络了寿安王,且他態度暖昧,义兄如何还能安坐?”
    “你————你怎知道的?!”
    拔里氏顿时脸色花白了些,低头抿酒。
    萧弈却不答,反问道:“义兄就不怕寿安王把此事告知旁人?”
    耶律察割不以为然,笑道:“他能告诉谁?他怎敢向耶律阮直说我要扶立他?他不怕死吗?”
    “今契丹诸部离心,人人怨懟,且尽聚於中军,隨时都有人抢先举事、扶立新主,此刻不容缓、生死一线之际,义兄不思果断行事,反倒在此嬉笑轻慢?”
    王朴適时补充道:“如此说来,寿安王之所以態度暖昧,或是因为有旁人要扶立他?”
    一句话,耶律察割终於变了脸色。
    凡事皆有风险与利益,如今他把风险都担了,最不能承受的,就是失去本属於他的利益。
    “我只悔当初,未择他人共谋大事,竟独独选了义兄!”
    说罢,萧弈故作不悦,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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