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祖先,是他们过年的习俗。”
猫已经知道祖先是什么了,盯著看了一会,看到他们把平时很珍惜的香烛拜在木牌牌前面,一点就是两支。香烛可是很贵的。
歪著脑袋瞧了一会。
“是那些变旧的人!”
江涉没说那些人是死了,应了一声。
猫看了一会,很是奇怪,这些人好多东西自己不吃,反而要放在那里给旧的人。她想了想,问。“我们也要拜吗?”
“拜不拜都可以。”
“香烛好贵!”
“嗯。”
“燉肉也好贵,那座山一样的面都能买好几个蒸饼了,好贵好贵,还有那些黄黄的什么吃的,看著也好贵………
“油果子。”
“中间摆的是什么?”
“凉州烩菜。”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猫仰起小脸,悄悄凑到江涉身边,眼睛看著那些邸舍里来来往往的人,確定他们都没听到自己说话。“多读书就知道了。”
江涉说的是自己在集市上买的几本游记,之前粗略翻过几眼,上面有提到凉州的风俗。
平时邸舍的店家和伙计们,也有提过凉州菜。
这妖怪多半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猫立刻不吭声了。
这还是一只不甚用功、不学无术的小妖怪。
大过年的,江涉也没有再多提什么读书写字的事,任由这一团小猫踩在他的腿上。小脚像是四个柱子,踩人有些痒丝丝的疼,看来是又重了一点。
也长大了一点。
猫趴了下来,和江涉一起望向远处,小小打了个哈欠。
店里,几个汉子正在饮酒,醉醺醺,还大声讲著话,说的是家乡事。今夜能在此地相聚,除了店家一伙人,其他的都是异乡漂泊之人。
江涉听了听。
有的正说道。
“俺十六就出来闯了,媳妇在老家和俺爹娘一起过,家里交不上税,不敢种粮,只得我出去跟商队做生意………
一个汉子醉醺醺这样说。
另外一人端著酒碗,饮了一口浊酒,又嚼著蒸饼,问他。
“那兄弟怎么来的凉州?凉州离河南府得有几千里吧?”
“还不是为了討活路……之前发了水灾,把地里都淹了,就快到秋收了,把俺家的地都淹了,那时候有个商队在俺们村子路过住了一宿,俺就把自己卖给他了。”
“换了两袋米,俺婆娘俺家小子,还有俺爹娘,就能活下来。”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年人,生得很结实,身量很矮,是前两天投宿过来的,看著人很憨厚。这样一个壮年人,说著说著,忍不住抹了一把眼睛。
“哎!大过年的,不说这些酸话,喝酒!”
另外一人是岑参同屋的汉子,听到也是嘆气,心头唏嘘,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涉移开了目光。
猫儿伸出一只爪子,在人胳膊上拍了拍。
“怎么了?”江涉看这只小妖。
“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
猫像看傻子一样地看著他,过了一会,又换了个说法:“你今天奇奇怪怪的。”
江涉说的却和猫讲的没有关係。他慢悠悠说:“等今天过去,又要过了一年了。”
“又过了一年。”
“猫儿可记得过去了多少年?”
妖怪整个身子团在江涉身边,挪了个姿势,整只小猫靠在人身上。
她仔细思索了一下。
这猫儿渐渐知道,世上有时间这个东西的,慢慢慢慢就会把人变得皱起来。但具体要问她过了有多久,开元十三年是哪一年,又是多少年前……
“不记得了。”
这妖怪出乎意料地坦然。
“不记得也好。”
“为什么?”
“总计算时间,会把心变老。”
江涉摸了摸小猫的头,从脑袋捋到后背,很丝滑,毛毛软软,像是上好的绸缎。
“什么是老?”
江涉想了想。
目光望向大堂里丝丝缕缕的烟火气,是子孙在给逝去的先祖供奉香火。
“是你长大了很多年,逐渐变得疲倦,对很多东西都不感兴趣的时候。”
“那什么是长大?要多久?”
江涉摸了摸软软的小猫,语气平静,很轻。
“是你开始觉得耗子可怜的时候。”
猫一下子想不通了。
她直起小小的身子,一骨碌从江涉身上爬起来,抖了抖毛毛,仔细看了一圈邸舍,確定没有耗子钻出来,应该都是被冷风冻死了。
“耗子为什么可怜?”
江涉笑笑。
猫又扭过头,看了纸鼠一眼,那张轻飘飘的纸正在岑参身上扭来扭去,想要钻出去。
被猫儿看了一眼,忽然就不动了。
妖怪鍥而不捨追问:“耗子为什么可怜?”
没有得到回答,猫又低头吃了两口肉,屋子里的烟气飘飘,压过了若有似无的梨花香气,那香火有些刺鼻,猫鼻子皱起来,小脸憋了憋。
“阿嚏一!”
猫凑到江涉身边,用人的袖子挡住自己的鼻子,才发现整个大堂里被他们点香烛烧得烟气一阵阵。味道对人来说不算太重,但对猫来说,就有些刺鼻了。
“阿嚏!”
猫又打了个喷嚏。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江涉推开窗子,一阵细微的清风颳过,把这一小片地方的烟吹淡了。他们能嗅到外面淡淡的花香,还能看到雪光下的清冽夜色。
江涉低下头,看那捂著鼻子直打喷嚏的小猫。猫儿好一些了,才一步一挪从袖子后面走出来,声音小小地问。
“他们点香烛干什么?”
江涉已经吃饱了肚子,只是除夕的团圆饭,是要吃到后半夜,吃到明年了,就算吃饱了,他依然没有离开,听著身边人饮酒说话。
他回答猫儿:“祭祀先祖。”
“祭祀先祖干什么?”
“想让他们在死后也能吃上饱饭。”
“可以吃上吗?”
“只是哀思而已。”
小妖怪似懂非懂,过了一会,又困困地打了个哈欠。
她在这里整整期盼了一天,就是为等到岑参一句“猫神”,如今等到了,也吃饱了肚子,渐渐就生出困意。
但又捨不得睡。
眼睛里眯出泪花,和人说著小话。
“你是也想到祖先了,所以才变得奇怪吗?”
“没有。”
“那是为什么?你不喜欢他们点香烛?”
“不是。”
江涉有耐心,这小妖怪问一句,他答一句。
慢慢悠悠饮了一口酒水,看远处,几只小小搬运力士,对著猫儿做鬼脸,一下子有人来,又远远躲开。又看窗外,外面的梨树在冷风中簌簌摇动,时不时有洁白的花瓣从上面凋落,也像是下了一场雪。猫没再想了,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
“这边过年和长安不太一样。”
“是啊。”
“你是想到家了吗?你家里那边过年是什么样?”
猫又打了个哈欠,她困得眯起眼睛,和人缩在一起,听著邸舍里喜庆的声音,冷风一下下温柔拍著她的毛毛。
她还能感受到,有人摸了一下她的脑袋。
妖怪心胸宽广,没有计较。眯了眯眼睛,困得快要睡著了。
旁边。
另外几个人正在饮酒,三水写过了给师父和师弟的信,把笔墨收起来,时不时偷吃上一口菜,有点冷了,但依然很香。
岑参醉得面色通红。
时不时还看了一眼,另一边团起来的小猫,是真的狸奴模样,黑漆漆的一小团。
虽然早有推测,也知道世上有妖怪。
但看著一个小小的孩童钻到桌子底下,不一会,就有一只墨色的漂亮狸奴跳上来,嘴里还说著话。心中翻江倒海。
李白也醉醺醺的,举杯一笑。
“如何?”
岑参不说话。
另外几人不禁笑了起来。
元丹丘夹了一块肉送到嘴里,边说:“这下,总不算我与太白眶骗你了吧?”
岑参又看了那狸奴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硬生生让自己的目光从那小猫神身上挪开,把窗子推大了一些,吹吹外面的冷风,醒醒脑子。夜空湛蓝,清亮,可以看到银灿灿的积雪。
那树玄妙奇异的梨花依然开得灿烂,没有被冷风吹得凋零,本身就是一种奇蹟。
冷风拍面,整个人都渐渐醒过神来,岑参端起酒盏,又慢慢饮酒,平復自己翻涌的心绪。
元丹丘还往外面瞧了瞧,看见那树梨花开得正盛,花瓣纷纷落下,被风吹舞,像是一场落雪,还笑说一句。
“这花还开著呢!”
岑参正饮酒。
“砰”
眼瞳中,忽然映照出一道道灿烂无比的火光,仿佛九天星动,那些火光一下子把天空照亮,接二连三盛开,开得璀璨华美。
遥遥一望,非是世间景致。
夜深中,正是年关。
乱星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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