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邸舍的人都在惊讶,他们后知后觉,发现了不断从外面刮来的雪。
“这雪怎么这样大?”
“外边不是有房檐吗,往年都刮不进屋里。”
“小贝!你去把门关上,莫让这些雪再刮进来!”
店家再次看向胖伙计,刚才这人贏得最多,便把他支走。等胖伙计刚离开,自己就喜滋滋坐上他那个財神位。
店家盘算起来,这回自己占了这个宝地,总该发財了吧?
胖伙计不情不愿,吸了吸鼻子爬起来,把自己的钱收好,再把衣服裹一裹,就要往门外走去。“约之?你在瞧什么?”
李白醉醺醺,端著酒杯问。他看岑参已经对著一个筷子尖发呆好几息了。
岑参喃喃:“哪里来的花香?”
这么一说,李白和元丹丘嗅了嗅空中的味道,確实闻到一股从外面飘过来的幽香,丝丝缕缕的,味道不大,极为清幽,格外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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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岑参盯著那细细小小的洁白花瓣,他放下筷子。
“我出去瞧瞧,你们可要去?”
两人望向门外,一旦被人觉察到,那股清幽的香气更加明显,香气是冷冽的,大雪纷纷,几瓣雪粒刮入室內,看著不小。
“我们也去吧!”
大冷天,元丹丘没想出门,听到李白这句,只好重新把外衣穿上。
几人放下酒杯,向大门外走去。
这些花瓣和风雪交织在一起,让人难分彼此,甚至一开始的时候,都没有让人发现。
乱花如雪,纷纷吹入室內,不一会的功夫,就在门前积累了浅浅薄薄的一层。
被店家吩咐关门的胖伙计,站在门口,望著不远处的景致,顿时一阵愣神,整个人已经全然惊住了。口鼻中,儘是清幽的香气。
胖伙计站了许久,直到感觉冷风割著脸皮生疼,他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找回自己的话音。“这这这………”
“这是……外面的梨花开了!”
冬日怎么会有花开?
外头这株梨树,每年三月才开花,一直开到四月。现在还是寒冬腊月,漫天冰雪,为什么会有梨花?他怔怔站住了,整个人笼罩在漫天花雪之中,有一种別样的感觉,让他说不明白,只是空空地站在那,仰头瞧。
店家看他半天没有动弹,扭过头。
“小贝?”
一下把胖伙计从恍惚中抽回现实,口鼻中儘是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狠下心掐自己一把,確定眼前这些不是梦,才扭过头,往屋里大声喊。
“你们快来看!外头的花开了!”
一语惊破四座。
不一会的功夫,外面的院子,忽然就密密麻麻站著许多人。
有邸舍的店家,有伙计,有厨子和帮厨,甚至连店里的几个住客听说,都从自己的床榻上爬起来,来这边凑热闹。
所有人的姿势都很一致,俱是仰著脑袋,神情恍惚,望著天上飞舞的乱雪和梨花。
整个人陷入极大的震撼。
岑参仰著头,脖子已经很酸痛,却丝毫没有动弹,只是震惊。
“冬日焉有花开?”
有厨子捏了把刮落的花瓣,凑到鼻间,那股清香冷冽的味道縈绕,不由感嘆一声:
“真香啊!”
店家满脸诧异,和其他人议论起来。
“这树去年都没开得这么厉害,现在怎么忽然开满了?”
有个伙计喃喃,整个人很恍惚地说。
“我从没觉得这歪脖子梨树这么漂亮过……”
他之前还觉得这树没什么用,有点挡道和遮阳,还攛掇东家,想把这棵树砍了呢。现在这么一想,伙计一下子心里忐忑,忍不住低低念叨赔罪,真是罪过,罪过。
这些飘扬的梨花,像是纷纷的白雪,但又比白雪多了一点淡淡的生机,多了一点香气。从天上飘落在他们的衣裳上、飘落在发间、飘落在脚下。
不只是岑参。
李白和元丹丘也站住了,贪婪遥望著这难得的奇观,几乎不捨得眨眼睛。
冷风吹面,如同刀割,他们忽然也不嫌冷、不嫌疼了。
一直贪婪把心看满。
才意犹未尽,抖了抖身上的衣裳。
李白拈起一点飘落的花瓣,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三水,这位比他们几个人来得早,发现的也早。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其他人,见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边,便低声问。
“怎么回事?”
三水也从恍惚中回过神来。
她一言不发,回到邸舍大堂里,从一本书下取来压住的一张纸,递给李白。
大雪纷纷,乱花如雪。
李白站在漫天的梨花和大雪下,拿起那张轻薄的纸。旁边,元丹丘看见,也拉著刚认识的岑参看过来。纸张素白,只有简单两行好字。
“写的什么?”
元丹丘努力凑著瞧,看李白不说话,乾脆伸出一只手抓过来。
他对著那张纸,没有说话。还是岑参在旁边挤著瞧,刚看到第一眼,就下意识赞了一声。
“好字!”
赞完,岑参才想起要看內容,接著念出声。
“我与春风皆过客……何妨,何方天地寄浮生……好字!写得这样好,是哪位大家写的?”念完过去,他忍不住又赞了一声上面的笔墨,看向那女道士。
这张字是她拿出来的。
三水从漫天乱雪中,轻轻拈了一下自己的头髮,从上面取下来几点飘落在髮丝间的花瓣,有的已经沾染上雪,上面融化出一点晶莹来。
冷风瑟瑟一吹,那些花瓣越发显得格格不入,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女道瞧了一会,答。
“是前辈留的字。”
眾人一直看了好久,在冷风里站了好久,才捨得挪步回屋。
回去之后,还有些牵掛,始终放心不下,隔一会就要重新去瞧。
一直等到下午黄昏之时,这场雪才终於停了。
但梨花树开得极为繁复,充满生机,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开了满树,上面还堆积著冰雪。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显得分外动人。
仿佛独这一片,有春风拂过,唤醒了花神,让花神降下了这样一场美丽神异的景致。
不只是岑参和李白几人,不只是邸舍里的店家和客人。
附近有闻到香气、又听说了这场花事的人,全都扎堆凑过来,他们都是旧相识了,对著那梨树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有夫子学究模样的人背著手,望著那一树梨花称奇。
“冬天如何能有花开啊?”
还有小儿互相指著,兴奋地和伙伴们说。
“开得真漂亮啊!”
也有男子踹了自家儿子一脚。
“快快快,二虎,別光顾著看了,快把你娘你兄弟和妹子全都叫过来,让他们也瞧瞧!”
这些碎话,传入同样在树下的几人耳中。
这些话很平常,就是普通人家凑热闹说的话,和小乡村里看到高头大马,偏远的乡镇看到绿眼睛的胡人是一样的。
可岑参隱约知道了几分內情,不能不心头震动。
如此种种。
岂止是我会一点?
屋子里。
江涉靠在凭几上,閒散读著一本书,悠游自在,嗅到了那淡淡的香气,又隱约听到了些嘈嘈杂杂议论。手中的书慢慢悠悠,翻过一页。
难得促狭。
他的桌案旁边,是床榻。
大妖怪变回了原身,睡得正香,四仰八叉的,肚子一鼓一鼓,发出细小的呼嚕声,咂了咂嘴,夹杂著几句梦话嘟囔。
“哢哢……”
“猫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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