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道子想到旧事,忍不住看向陈閎,低低笑了一声。
“这汉子同陈兄想的倒一样。”
陈閎自从之前点上眼睛,遇到神仙之后,就再也没有在画作中点上双眼了。
他最擅长画马,从此后,连马的眼睛也不画上去了。
陈閎被提到自己当年糗事,忍不住摇了摇头。
不远处,有人好为人师,给那汉子讲。
“长安有名有姓的丹青大家,都讲究些说道,传言,但凡画的惟妙惟肖直到了活生生的地步,这眼睛就点不得了。”
“为啥?”
“兄不是长安人吧?”
那人笑道:“无他,怕招来神灵耳。”
汉子脸色黑了黑,他確实是从京畿下面的县城来的,这才是第一次进长安。
汉子嘟囔了两句。
“谁知道真的假的,別不是骗人的,俺去拜香也没看见准过。”
这说话的声音就很小了。就算他再傻,在庙里嘀咕神仙,多少也会从心。
敖白看那汉子低著脑袋搔眉耷眼的样子,不由一哂。
壁画上的龙,他有些熟悉,不知道这画师作画的时候在想什么,许多地方,敖白越看越古怪,同他的真身极像。
只不过,画师將自己的想法赋予画中,看著另有一种气韵。
倒有些像是白龙了。
化龙的机缘会是在这里?
敖白对著那没有点睛的壁画端详了一会。
耳朵里听到几句话。
或许因为这边是庙宇,本就是求拜的地方,香客们有的是来赏画的,有的其实是来求神拜佛。此时见到名画上的白龙,也跟著念念有词。
“白龙保佑,让我老石家添丁进口,儿子早日娶上媳妇……”
“白龙保佑,我娘病著,求您老人家保佑她,行行好,让早日从床上起来,好起来,家里实在付不起药钱了………”
“白龙保佑……让我日进斗金……”
声音很低。
敖白听著这些话声,若有所思。
“哗啦啦。”
江涉合上了书页。
那些墨字一下子就离他很远了,被隔绝在纸张中,合在一起。他坐在大堂一角,可以嗅到远处的肉香味,连带著好几个客人都暗中吞咽口水。
燉鸡咕嚕嚕在后厨煮著,还未熟。
猫拿著根树枝比划来去,离他不远不近,江涉看过去的时候,正好迎上了猫儿偷偷看过来的视线。””
猫飞速移开视线,看向其他地方,就是不看他,一直到江涉整理桌案,才摇晃著树枝走过来。“你写完字啦?”
“嗯。”
“写了多少?”
“倒欠几百字。”
猫一阵沉默,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开口伤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她眼睛盯著江涉瞧,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江涉大致看出来她的意思。
怎么这样不中用?
於是也沉默了一会。
江涉问她:“你今天晚上还要等沙精吗?”
一下子就提醒了猫。
这几天她是天天盼著沙精来的。
身边还有几个人陪著她圆场面,摆足了猫神架势。每天晚上,都等著摆弄自己学过的几样术法和神通,把那些沙精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猫从来没有这样扬眉吐气过。
可惜,这些沙精们有的时候来,有的时候不来。
十天里,也就来了三四天。
害她苦等了好久。
连李白和元丹丘两个人都有些熬不住了,后悔为什么那天晚上促狭使然,凭空编出个猫神出来,一下子让这小妖怪来了兴趣。
现在,李白和元丹丘再也熬不下去,拉上三水,三个人晚上轮班,轮流陪猫等著一宿,来给“猫神”当捧哏。
猫儿用力点头。
“要!”
“可是太白和丹丘子有些熬不住了。”
猫扭过头,看向正在饮酒的两个人,盯了他们一会。鼻子眼睛一个没少。
还是好端端的呀?
江涉看了一眼。
两个人熬了好几天,晚上坐在冷风里不睡,白天补觉,困得睡眼惺忪,眼袋都快要耷拉到地上了。也就这小妖怪涉世未深,笨一些,看不出脸色和气態。
猫愣著神的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
“你怎么不叫我猫神了?”
江涉道:“为神者,要走香火神道,听信眾所愿,然而眾生愿望纷杂扰人,若是不能始终澄澈己心,就容易迷失自我,成为香火的奴僕。”
猫想了想。
“听不懂。”
江涉言语简洁了一些,好让这小东西能够听懂。
“当猫神,收人香火要办事的,会很麻烦。”
“那算了……”
不如继续当个小妖怪。
鸡肉的香气更加浓郁,满室飘香,小猫嗅了嗅香味,也一下子坐到桌子前面,帮江涉一起归拢书本和笔墨。
勤勤恳恳,帮了一阵倒忙。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西北的夕阳格外刺眼,如同层层浸染的红绸,照在江涉和这小妖怪的身上、衣服上,照著另一边饮酒的李白几人,照著打听猫鬼神是什么的三水的眉眼,照在食客上、桌案上、瓦檐上。夕光无有偏私,不分彼此。
阳光灿烂,照著某处巷子口,照著人来人往凑在一起閒话的某棵树下,也照著埋了一层新土的小土坑。是个安眠的好地方。
江涉低头收拾书本,妖怪笨手笨脚帮忙,李白几个人前仰后合取笑。
后厨帘子被伙计掀开,伙计捧著一大锅热气腾腾的燉鸡,笑著吆喝一声。
“燉肉来了一”
邸舍门前的年历一页页地翻。
他们只是在等著雪化,写写字、学学术法、再捉弄沙精。好似只是一忽儿时光,眨个眼,打个滚的功夫,转眼就到了年前几天。
家家户户掛上桃符,贴上门神,街道上也热闹起来。
等过了十五,看过花灯,他们就准备继续西行。一直往沙州走,到了沙州之后,休息一段时间,再往真正的西域去。
那又是什么风光?
猫拿著自己的树枝,到处晃悠。
这宝贝爱宠已经被她更换了好几轮了,实在是树枝好多好多,这东西长得不起眼,一不留神就被店里的伙计拿去当柴禾烧了。
作为一只大妖怪,她已经成熟稳重了。
只有第一回的时候,自己偷偷念了一会咒语,盼著店家和伙计也钻进灶膛烤烤。现在,已经习以为常,顺手从外面找来新的树枝,继续摆弄。
挥来挥去,剑出无敌。
只是挥舞出来不是剑光,只有掉碎碎的木渣。
邸舍的店主又干了一会活,忍不住回过身,低下脑袋,看那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你这娃娃,跟在我屁股后面做甚?”
猫儿脑袋上顶著雪。
她仰起头,踮起脚,盯著那旧旧的门板看了一会,门板上贴著一张画纸。神色带著店主不懂的莫名骄傲自信。
小手指著说。
“这个人我认识!”
店主人又看了一眼自家的门板,贴的是驱鬼的钟馗大神。是这十几年从长安传出来的,可以庇佑家宅平安。圣旨一出,吴道子大画家亲笔作画,如今天下间用的都是吴道子的刻本。
他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你个小娃娃………”
好笑地嘀咕一声,店主拿起羊毛刷子,往碗里蘸了蘸,继续刷浆糊贴上另一角。
邸舍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应该是又有人来投宿了。
猫站在门口,自顾自挥舞树枝。
那树枝被她挥舞得凛凛生风,乾枯的木头渣滓直掉,如果不是被个小儿拿在手上,再换成一把木剑,看著还真有些威风。
踩雪的脚步声更近了。
一中年文士,长衫佩剑,牵著老马,老马背上驮著许多行囊,慢慢走过来。
见了正在张贴钟馗像的店主人,文士拱手一礼,吐出寒气。
“店家,投宿。”
店主人贴好画像,不慌不忙,回身迎上来,问:
“郎君休怪,敢请过所一观,是何处人?要往何处去?”
文士递上过所,头巾上满是雪粒,簌簌抖落,脸颊冻得通红,一身霜雪气,他对店主人答道。“某岑参,南阳人,此行要往安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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