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菜一盘盘端上来。
很快,桌子就摆不下了,各色佳肴挤满了桌子,香气扑鼻。茶酒博士面有难色,敖白看在眼里,笑笑。“暂时先上这些吧,一会你再进来。”
茶酒博士忙不迭应下。
敖白看向两个凑在一起说话的人,道:“两位用饭吧。”
陈閎有生之年,竞然都没有吃过这样的盛宴。他盯著席面有些发怔,看著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不知从何处下口。
见到旁边吴道子动筷了,他才有学有样,夹了一块羊排吃。
骨肉和胡椒一起燉得软烂,一看就是一直煮在锅里的,稍稍抿上一口,就已经软烂脱骨了,香得不可思议。
就算陈閎牙齿掉了两颗,也能轻易咀嚼,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睛。
敖白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吃饭速度却快得惊人,不一会,就空了两盘。
陈閎用余光偷看,这年轻郎君胃口是真好,而且不像是用筷子夹东西,简直像是一盘盘往嘴里倒似的。注意到他的打量。
敖白抬起头,用帕子擦了擦嘴。
刚听了这两人说了一会话,大多是这几年过得如何,身体如何,画作如何,韦无添早早退下如何,陈閎又说了家中子女如何,吴道子倒是没有成家,只有弟子照看。
陈閎还说。
他去看过了吴道子画的那地狱变相图。瑰丽非常,森然出於法外,乍一看上去,就像是活生生的妖鬼站在那里怒视,让人胆寒。
一直到现在,那堵墙前还有好多人围著看。
吴道子听著笑笑。
却没与他说什么长安两市,夜里妖鬼云集的事。
反过来,又夸讚陈閎的画作。
陈閎除了当年封禪一图之外,还有一幅壁画非常有名,並不在长安,而是在天山的一处道观里。吴道子虽然没有去看过,但多少听过那画的名声,跟著问了两句。
陈閎心里怀揣著多年秘密。
没有与他说当年画中神游的事,没说见到了画中的神女,吃到了里面的仙果。
只端著酒盏,笑笑说。
“道子过奖了,当年陈某家中祖父病逝,回乡丁忧,本不该作画。但有司马承禎上师相托,愿亲自为我家祖父祈福,推脱不得,便画上一幅。”
“也是机缘巧合,才有此作。”
吴道子也点头,笑说。
“我亦是如此。”
“道子过谦了!”
陈閎根本不信,又夹了一口饭菜送入嘴里,整个人喝的醉醺醺的。
浑身酒气。
敖白一只手端著酒盏,远远打量著他。
这人满头华发,头髮白得厉害,人的腰背也已经佝僂起来,不再是当年所见的胆大画师。
仔细看面目,好像又能对上一些。
时间总在这种细微的地方留下痕跡,凡人记性也真是差劲,敖白已经是第二次与这人用饭了,陈閎却还没有认出他来。
他有心促狭,问。
“许久未见,你可还记得我?”
陈閎抬起头,眯著醉眼去瞧。
对方年轻,自己年长,说出这样的话,却不让人觉得奇怪。好像一切都很自然,就该这么说似的。“我之前见过敖郎君?”
“见过。”
陈閎在心里仔细回忆起来,到底是什么时候见过的这人,確实是有点熟悉的……
想了一会。
还是没想出来。
“我之前真的见过足下?什么时候的事?”
敖白稍稍回想了下,记忆就像是昨天一样分明。
他饮了一口酒,语气淡淡说。
“开元十七年,江上一舟中。”
陈閎微微一愣,连带著勾出了许多回忆。
开元十七年。
那好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乘舟,也就是他接到家书,得知了祖父过世的消息,辞去身上官职,从长安前往会稽,回乡守孝一年。
他坐车马总头昏噁心,说不出的难受,只好中间搭乘一段水路。
乘舟一两月,中间遇到了一位奇妙的郎君,认识了几个奇妙的人,喝过一场酒。
看到这人脸上的神情变化起来,敖白知道,这人终於想起来了。
他兴味问。
“如何?”
陈閎捂著脑袋,问:“足下是当年那位一起饮酒吃鱼的老仙人?何以变了面目?”
敖白刚升起的那些兴致,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
他语气淡淡,道:
“我看你还是继续用饭吧。”
陈閎不知道自己说的那句话出了差错,这位敖郎君好像一下子冷淡下来。
难不成,他猜错了?
正想著,就看到眼前这位郎君,重新叫来门外守著的茶酒博士,让他们把吃空的盘盏换一换,再端来后厨预备上的酒菜。
伙计们手脚麻利,很快收拾乾净,流水一样的菜餚端了上来。
等伙计们离去之后。
那敖郎君就开始吃第二回,一整盘切好的羊肉,看著足有一两斤,一下子倒进嘴里,好像嚼也没嚼上一下,直接顺势送入腹中。
好似龙吞。
而那人神情不变,肚子看著也没有鼓出来。
陈閎心里甚至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就像……这点东西对敖郎君来说,根本不多,甚至还不够塞牙缝似的“道子说姓敖……”
“敖……”
陈閎低声喃喃念了几下,在心里反覆咀嚼起来,他虽然是画师,但多少读过几本閒书,也听长安的讲书人说过几段。
他知道,有些蛟龙之属,传说中天生尊贵者。
好似……就是姓敖。
这位刚才那副豪態,陈閎看著也越来越熟悉,和记忆中一道模糊的身形渐渐重合起来。
忽然。
他整个人过电似的颤了下,腾地站起身,身手十几年没有这样敏捷过,愣愣盯著对方。
“你是那船上的龙君?”
敖白刚把一盘虾蟹送入肚子里,闻言擦了擦嘴,似笑非笑道。
“过誉了。”
“看来足下终於想起来了,实在不易,不易。”
陈閎失魂落魄似的,吃了一顿好饭,整个人反倒心不在焉。
吴道子瞧见,问他。
“你之前见过水君?”
陈閎猜著,水君大概就是对那敖郎君的称呼,他点点头,被吴道子问起,才说出自己之前与仙神的关联“我估计,那还是因为当年一时手痒,不慎添上了一笔,所以被神仙找上了门来……”
“当年我辞官回乡,为祖父守孝……”
陈閎把事情来龙去脉,说给吴道子听。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瞒的了,自己那点经歷只有自己惦记的份,没准在吴道子眼里都不算什么。人家认识一条龙,知道的比他还多。
陈閎说完。
目光紧紧看向吴道子,扯住对方的袖子,压低声音。
“道子,你是怎么认识的这位?”
吴道子苦笑一声。
这就说来话长了。
他想了想,决定从头说起,便从在兗州遇到神仙开始讲起,又说起最近的事,提到之前他给北岳庙画的那幅画。
末了,吴道子道。
“画上有一条白龙。”
陈閎一时间没想到,问:“白龙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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