邸舍內,其他食客,先是被店主请求几遍,搜了屋子。又被当犯人一样审问了一遍,早就一肚子怨气了现在事態反转过来,看到胡僧开始查问他们自己人,食客们都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我就说,肯定是自己人干的。”
“我们这些外人才知道多少东西,跟我们摆阔有个啥子用?肯定他们私下里更清楚。”
“哎,那匣子宝石,不是听说了吗,价值千金都不止。”
“別说那一整匣子,就算隨便卖一颗到长安去,得有几百贯钱了吧,这辈子都够花了!”
“我看也是!”
胡僧面色平静,依次问过这些护卫、僕从。
“你有没有偷主家的东西?”
得到许多答覆。
“没有!”
“小人问心无愧!”
“怎么会?”
连问了三个,胡僧盯著那答话的最后一人,僕从阿莱正奇怪地看著他,不知道这老僧是在干什么,怎么不继续问下去了。
下一刻,阿莱对上了自家主人通红的目光。
胡商大惊大怒,抖著嘴唇,差点气死过去。
“是你!”
在油灯的火光之下,所有人都能看到,阿莱说话的时候,脸上就在忍不住抽动,不止嘴唇在抖,甚至眉毛眼睛都跟著一起颤动。
一看就是说谎!
他真偷了主家的东西!
胡商万万没有想到。
他可笑地问了一圈外人,问过了邸舍內这么多人。
没想到,就是自己的身边人偷的东西,是他日常起居的僕从偷了他的宝贝,冷眼看著他心急如焚,甚至甘愿看著他倾家荡產。
“哈哈哈…好……”
心中翻涌著怒火,说不出的失望。
胡商气急反笑。
“哈哈,很好,原来是阿莱你偷的我东西,好哇!”
“去搜!”
两名护卫走了出来,如狼似虎地把阿莱按在地上,让这个西域的小子好好见识一下背叛主家是什么下场!
其他护卫,脚步匆匆,连忙回到小院去搜被藏起来的宝物。
邸舍內,其他人也都低声议论起来,细细碎碎。
李白抚了抚须子:“没想到,还是他们自己人偷的东西。”
江涉笑笑。
“再等一会看,你再看看。”
“啊?”
李白、元丹丘、三水都忍不住看向江涉,又看看被按在地上的阿莱,心里直嘀咕。还要再看什么?倒是猫儿嗅了嗅空中的香气,视线忍不住总往那虫子上飘过去,瞄上几眼。
她晃了晃小腿,问江涉:“那虫子烤了这么久,怎么不死?”
江涉也望了一眼,慢悠悠答。
“可能是有些来头的特殊虫子。”
猫儿神情一凛,严肃起来。
“它们成精了!”
“那倒没有那么厉害。”
猫儿鬆了一口气:“还好、还好……”
这下轮到江涉奇怪地看了这猫儿一眼。看著小猫目光重新专注起来,圆眼盯著那蜈蚣一样的大虫子不松,不知道在想什么。
小孩子的想法总是跳跃性的,让江涉都很难猜。
过了一会。
这猫儿忍不住,偷偷拽了拽江涉袖子,和他说小话。
“那虫子烤起来香香的……”
“不能吃。”
“我知道的,很贵!一千文一只。”
“倒也不是这个原因.……”
低声和童儿说著小话,江涉神情从容,忍不住让店里其他人多看了几眼,就连那胡僧都往这边看了一下。
另一边,几个护卫已经把阿莱的屋子仔细都搜了一遍。
阿莱是奴僕,当然不会住的多好,是和其他僕从、护卫一起住的大通铺,他们虽然人多,但护卫要轮流看守財產,所以十来个人睡在一间。
护卫们去屋里找了一会,终於从一卷被褥下面找到了一个精致的宝匣。
“就在这!”
“果然是被他藏起来了!”
其中,一个护卫脸色难看,“阿莱竞然还敢藏在我的铺盖里面,这要是没有那僧人的虫子,是不是就要栽赃给我?”
“他也不怕被我发现?”
其他护卫看了两眼。
“拉倒吧,那铺盖是店家的,咱们都用的是自己铺盖,估计等人走了都发现不了。阿莱估计就等著我们离开,借个由头拿出去卖钱。”
“说的也是!”
护卫把那宝匣拿起来,確定真是主家丟的那个,打开查验之后,面色骤变,让其他人去找,匆匆走向大堂。
“阿郎!找到了!”
“只不过……里面的宝石少了一半,只有六个,少了五个,尤其是最贵重的那枚璆琳不见了!”璆琳,也就是青金石。
胡商面色骤然大变,怒火勃勃。
“不是被阿莱偷走了?”
护卫低下头:“估计是被这小子分著藏的,怕我们发现。”
“找到没有?”
“兄弟们已经在找”了……”
胡商抱著失而復得的一半的匣子,怒目看向阿莱,押著他的那两个侍卫已经盘问起来。
“说,放哪去了?”
阿莱涨红著脸,鼻涕眼泪一起流下来,整张脸水淋淋的,被死死压在地上,他哭著说。
“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偷的东西……主人,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不远处。
胡僧嘆息了一下,微微別过头去,心有不忍不看这一幕,低声念起佛號。
似乎是在为人祈福。
邸舍里的食客们看得热闹,这下真正偷盗宝贝的人已经找到,他们心里也没有压力了,兴致勃勃看向那边,吃著店家供来赔罪的饭菜,美滋滋喝著浊酒。
“真是这小子!”
汉子给自己灌了一口酒,隔著老远距离,狠狠唾了一口那僕从。
“早就看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了,贼眉鼠眼的,刚才问老子,还非要老子说第二遍,怎么,怀疑我?”还有人庆幸。
“幸亏那老僧有个好虫子,一下子把真凶捉住了。”
“不然这商人闹腾,明天估计不肯鬆口让我们走……”
书生诧异。
“腿长在自己身上,他还能拦住?”
那人嘀咕,语气幽幽地说:“他可是带著护卫呢,一个个生得膀大腰圆的,我看没准都见过血,你说能不能拦住?”
书生抬头看那些护卫,一阵无言。
找到了真正的罪人,店家一下子也鬆了一口气,无非是剩下五块石头没找到,在他眼里,这都是胡商自己家里的事。
他可不管了。
刚才强行让店里的这些客人搜了一遍房屋,可是得罪了不少人,他们做生意的都是和气生財。店家笑脸盈盈,连忙使唤伙计,从后厨再搬一坛最便宜的浊酒过来。
等伙计搬过来。
他亲自拿著长勺看,给客人们舀。
“今晚多有得罪,小老儿做生意也都有为难之处,还请诸位客官別再见怪,別见怪……”
“小老儿给诸位赔礼了,这酒便请诸位喝个畅快!”
浊酒几文钱一斗。
喝的再多,也赔不了多少,便宜不费,最合店家心意。
有免费的酒水下肚,其他人语气和缓了不少,那卖唱的夫妻俩颤颤巍巍,脸上神色好看了一点。书生也差不多,態度勉强和缓,点了下头。
就连那话多的汉子咧开嘴。
“东家是个畅快人,下回可別有这种事了!”
店家一阵陪笑。
走到那青衫文人几个人面前,店家照旧,给每个人碗里舀了一勺酒。就是见了那小娘子,他也没有多怠慢,添了一勺。
没准有其他人想要喝两碗呢。
“多谢店家。”
江涉照例道谢一声。
店家微微一愣,手里舀的勺子不由满上一些,团起笑脸。
“郎君客气了!”
一圈送完浊酒,店家还扭过头看那人一眼,气度確实好。
刚才他就看到,店里好多人又惊又乱又怒又火气,他赔了好多笑脸出去,就这边的几人从头到尾没说什么。
店家在心里念了一句。
店家送完酒水,继续倚在柜旁边看戏。
这一晚上热闹不少,邸舍里原本准备的酒食是用来过节的,没想到全用在看热闹上了。其他客官们没了嫌疑,又吃饱了肚子,按说早就应该回去了,但硬是在这大堂里坐著。
店家也能理解。
大伙都想看热闹。就连他自己,不是也在这守著?
邸舍里。
其他护卫又在僕从阿莱去过的地方,到处都找了一圈,甚至连鞋子都没放过,捂著鼻子抖了抖,只落下几根草,又在僕从全身摸了一圈,一寸都没放过。
都没找到那剩下的几颗宝石在哪。
消息报给胡商,护卫语气有些支吾。
“小的们找了一圈,始终没有见到……不知藏在了什么地方。”
胡商面色更黑。
他重重摔了酒盏,“哢嚓”一声粉碎在地,看得店家一脸心疼。
胡僧低低念了一声佛號,低声嘆息。
在他旁边,那瓶子依旧是敞开的,只是里面的三个蜈蚣一样的大虫子,一动都不动,不知是终於被烤死了,还是力竭累昏过去。
胡商看向胡僧,语气这回客气不少。
“法师,您可还有办法?”
胡僧摇摇头。
他指向桌前三个一动不动的虫子。
“三只狼筋,已经全都死了。老僧无计可施。”
胡商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阴沉沉的,他审视了这老僧一会,確定这人是没办法了,那三个虫子也已经一动不动,被烤死了。
胡僧起身行礼。
“如此,老僧告辞。”
胡商重重嘆了一口气,没想到就连这位有本事的僧人都放弃了。他抱著自己剩下的宝匣。只得看向护卫,咬了咬牙。
“再找!”
“且慢。”
江涉终於开口,却不是对商人说的。
他看向那年老的西域僧侣,头髮剃过,长出细小的黑黑髮茬,一身僧衣陈旧,风尘僕僕。
正弯腰准备抱起自己的箱子。
他年岁大,刚才又显露过本事,邸舍里的人都对他多了三分敬重。伙计正帮忙扶著箱子。
眾人看过来。
“这位郎君………”
江涉语气不变。
“法师留步,何必急著去寻赃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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