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耳贼刘备 - 第583章 积怨自溃

    第583章 积怨自溃
    送回徐盛的是几个徐州人，孙权的消息也是他们带来的。
    淮阴人步，广陵人卫旌，彭城人严畯。
    见到刘备后，步问道：“我等受託而来，敢问丞相，待平定四海后，丞相能否请詔大赦天下？”
    “若是孙权这般首恶，按律必诛。但附逆者或许有家人被挟不得已而为，可以酌情赦免。若你等弃暗投明，自然是可赦的。”
    刘备道：“不过，张昭、朱治等人並非受胁附逆————他们若要想得赦，必须戴罪立功。”
    “张公可献江东於丞相，且张公甘愿领罪，只求丞相赦其家人子侄。但张公受孙伯符临死之託，不愿害了孙仲谋性命，只能迫使孙仲谋出海离开大汉。因此张公想请丞相下令赦免江东各家附逆之罪，他可领各家献土而投。”
    步很直接的说著条件：“眼下孙仲谋已驾船出海，但各家人质仍在孙仲谋手中，若丞相非要取孙仲谋性命，各家为保人质得活，仍只能与丞相拼死相抗。虽然丞相兵强马壮必会取胜，但此大疫遍地之时，若再起大战————”
    “等等————”
    刘备打断了步騭：“你把前后之事皆说个明白。”
    “——前些年孙伯符过於强硬，招致各方嫌恶，皆是吴夫人为其缓和关係，但前几日吴夫人染疫而死————”
    步与卫旌一同开始细说原委。
    步、卫旌等徐州人士原本是和孙策有怨的。
    步家是淮阴大族，在徐州黄巾大起时避祸迁到了庐江，卫旌、严畯等人基本都是如此，当时很多徐州人南迁。
    到了淮南战乱时，孙策为了对付袁术，下令把合肥、六安一带的士民强行迁往江南，步家又因此迁到了江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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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孙策是为了在合肥一带製造缓衝区，这既是避免袁术的部队获得补给，也是避免开战后民眾混乱逃亡导致敌人渗透，是正常的军事部署，倒並不算是瞎搞。
    但军队强行迁移人口可不会给人留卖房卖田的时间，家中钱粮和地里的庄稼也不可能全都带走，路上还会被兵卒索要脚钱船钱买路钱，迁到江南后又没田產又没屋宅，很多家族因此破落。
    步家、卫家等大族也都在连续两次迁移之后濒临破產。
    步騭这几年连僕人都用不起，只能与卫旌等人一起在山里开荒，种瓜贩菜勉强过活。
    严畯的情况稍微好一点，因为他和严浮调是同族两支。严浮调出家后无需太多住所田產，就让严家族人住进了吴夫人送给严浮调的庄园。
    这些被迫南迁的士族当然是厌恶孙策的，而这些徐州大族的厌恶，连带著也使从其它途径迁到江东的人不喜欢孙策。
    孙策这些年確实结下了很多仇怨。
    脱离袁术时，强行迁徙庐江人，得罪了江北士族；
    此后辗转各地追杀黄祖，得罪了大量荆楚豪族和官员；
    叛乱自立之后，朝廷要討伐他，而孙策无法与荆楚势力结盟共抗刘备，只能靠武力强行打服江东势力。
    但占领江东各郡的方式太强硬，但凡遇到不从者便杀杀杀，又与大量江东本地豪族结仇；
    屠东冶城，又与越人结下死仇。
    从东冶城回军后，因东南山中瘴癘遍布，军中伤病极多，当时太平道人于吉在会稽设馆传道，据说能治疫病，孙策便让于吉来为將士治病。
    于吉来后，许多兵將皆拜迎于吉，口称神仙。
    而于吉在没有查探伤患之前，先劝孙策少行杀戮，说瘟疫就是孙策杀戮过盛导致的。
    当时孙策刚搞了大屠杀，觉得于吉可能有害自己的心思，又担心于吉善於蛊惑人心，恐太平道復起，便不顾吴夫人和眾將求情，一意孤行將于吉斩杀。
    当时于吉已近百岁，又是应邀来为將士治伤的，无论于吉如何责备孙策，那都可以视为年迈之人对年轻人的忠告。即便怀疑于吉蛊惑人心对自己不利，也不该直接下令斩杀这种岁数的老人—哪怕是悄悄弄死丟河里说于吉不慎落水也比当眾下令合適得多————
    此事之后，会稽人大多都觉得孙策残暴无恩，孙策把会稽的田地分给投效的將领，也是因为他在这地方的名声已经没救了。
    没办法，孙策就是这样的人，若是视人为友，他能耿直豁达推心置腹；但若是视人为敌，他便会极其粗暴的杀杀杀。
    这样的人当然也是有魅力的，即便是现代，大多数人也喜欢这种敌友分明不服就乾的爽快，与孙策为友的人大多也是真的喜欢他的豪迈直爽。
    但这种不带脑子的性格是不適合搞政治的。
    短短几年內，上到朝廷、士族，下到绿林、方道，孙策几乎得罪了所有势力，英年早逝完全是自己作的。
    孙策到处得罪人，吴夫人这几年就一直在到处施恩救人，孙策一屁股的烂帐全都是吴夫人在擦一和当年曹嵩给曹操擦屁股性质差不多，不是愿意当老好人，而是必须当老好人。
    比如前合浦太守王晟，在老家嘉兴与乌程等地联合豪族抵挡孙策，使得孙策损失颇大，孙策將其击败后打算將嘉兴豪族尽数诛灭，是吴夫人及时保下了王晟和一大堆当地士族—一要是孙策在家门口搞屠杀，必会被吴郡豪族群起而攻。
    孙策的前功曹庐江人魏腾，曾劝孙策不要杀戮与其为敌之人的亲族，並且拒绝执行孙策下达的屠灭乌程豪族的命令。孙策觉得魏腾抗命不忠，打算杀了魏腾。吴夫人便背靠水井，说魏腾於公建言並没有错，如果孙策杀了魏程，她就先投井自尽，以免看见孙策日后眾叛亲离的下场。
    类似的事还有很多，若不是吴夫人明事理，以孙策那动不动就杀杀杀的性子，遇到的反抗会更为激烈，恐怕把江东打成白地都无法实施统治。
    孙策死后，孙权在军中没有声望，也是吴夫人让孙权提拔江北年轻人掌兵，再提拔江东豪族子弟治政，形成新的年轻派系，对年轻一辈施恩，再借年轻一辈使各方与孙家缓和关係。
    孙权確实这么做了，以江北人吕蒙、周泰、潘璋等人为本部將领，朱治周瑜程普等孙策余部则单独领军各为都督，又以陆逊、顾雍、朱桓等吴郡本地人为各县主官，以步騭、
    卫旌、严畯等南迁士族为孙权自己的幕臣僚属—四个人群，四种安排。
    只是刘备迅速和曹操停战，全力出兵江东，没给孙权更多整合发育的时间。
    前线顶不住，很多人都有投降之心，孙权只好让朱治控制人质，强迫眾人出兵出力。
    同时，孙权把娄县、由拳、无锡、毗陵等县全都赠予朱治作为封地，並让朱治开府自治既是为了稳住最大的投资人，也是为了控制人质。
    这就使得孙权没来得及缓和各方关係，反而更得罪人了。
    在吴夫人还活著的时候，本地豪族都愿意相信吴夫人不会任由孙权害他们的子侄，但吴夫人病死后，这仅存的信任也就没了。
    而且吴夫人是死於瘟疫的。
    吴景被射死后，张飞送还了其尸体，但尸体送到吴郡后多少有些腐败，吴夫人亲手为吴景修敛了遗容，接触了尸身上的脓水。
    再加上吴夫人因弟弟的死而悲痛伤身，抵抗力弱了，没几天就染了病。
    眾多西域高僧都会医术，但全都束手无策一无论是身毒阿育吠陀还是波斯医术都治不了疫病，连吊命都做不到。
    而唯一有可能治疗疫病的太平道人于吉，又早已被孙策所杀。
    吴夫人死后，孙权痛哭不止，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確实也是，他若不到涇县抵挡刘备，吴景就不会死，吴景若是不死，吴夫人也不至於因触碰腐尸染病。
    当时也正好是徐盛率部抵达的时候。
    朱治与陆逊（此时叫陆议）在丹徒设伏，击破徐盛的水军，徐盛弃船上岸，一路逃到毗陵。
    而此时，吴郡各家豪族得知吴夫人去世，全都上门弔唁，这使得孙权试图以瘟疫设陷阱逼迫刘备退兵之事暴露了。
    因为张昭和孙权吵架后称病不出，吴郡各家豪族当然要顺便去张昭府上慰问探病，一去才知道张昭是被孙权禁足的。
    得知张昭被禁足是因为孙权打算借疫病退敌与张昭吵架所致，各豪族全都聚集到孙权府前，要求孙权释放人质，否则就和孙权同归於尽。
    毕竟连吴夫人都死於疫病，各家豪族当然担心孙权把他们的子侄送上疫区战场一就算逼退了刘备，自家子弟还能活著回来吗？
    没了吴夫人，孙权无法安抚各家，吴郡本地豪族不信任他。
    朱治的兵马去了丹徒，不在此处，孙权也不敢在此时强行率兵镇压豪族，毕竟孙权不是孙策，他是知道后果的。
    於是孙权带出各家人质，暂时逼退各家豪族，隨后挟人质出海，去了扶海洲就是后来的南通如东县，此时是没有与大陆相连的，是孤悬在外的江口沙洲，孙权在此设有水营。
    孙权出海后，张昭解禁出门，劝说各家不要聚眾，以免传染疫病，並承诺一定让孙权释放人质，这才使得各豪族没有持续暴动。
    张昭確实无法接受用瘟疫设谋这种反人类行为，毕竟张昭当初连陶谦强行徵召都受不了，逃离徐州后没去投袁术，也是因为张昭不喜欢袁术那种绿林作派。
    眼下孙权的做派比袁术还不如，张昭虽然受了孙策临终託付，但也不是愚忠之人，更何况比起孙权，张昭本来就更想扶持孙翊。
    於是张昭便让步、卫旌等徐州老乡先去营救徐盛，张昭自己则去了一趟扶海洲。
    在水营见了孙权之后，孙权让从事中郎严畯送张昭返回，隨后张昭便让徐州老乡们以送归徐盛的机会找刘备谈谈条件。
    如果刘备能赦免眾人，放孙权一马，也就是让孙权像曹操一样戴罪拓疆，说是流放也行，说是畏罪潜逃也罢，孙权都能放回人质，然后彻底离开大汉。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解套。
    “————便是如此，这是积怨乃至，若丞相能对江东各家广施恩德，江东自可大定。”
    步騭把事情始末都说了个清楚之后，问刘备：“不知丞相可愿为活百万生民而放过孙仲谋一人？？”
    “既是如此，我总得先见到孙权的诚意吧？我相信张子布言而有信，但我信不过孙权————”
    刘备没有立刻回答，若按刘备本意，当然是不想放走孙权的。
    这和曹操不一样—这种挟持人质逼迫別人答应的做派是刘备最厌恶的。
    但张昭让步带来的確实是彻底平定江东的有效方式，而且是解决问题最快的办法，也不该拒绝。
    “若孙郎將幼妹与侄女託付给丞相，不知可算诚意？”
    严畯出来说道：“伯符的幼妹和妻女都在丹徒，孙郎本让严某带她们一同来见丞相，但严某担心她们染疫，便没带来此处。”
    “怎么，孙权难道以为我和他一样喜欢挟持人质吗？
    ”
    刘备皱了皱眉：“孙权也不是会被人质要挟的人啊————”
    “不是人质————孙郎说丞相不会罪及女眷，托我向丞相恳请，无论丞相作何决定，都请丞相照顾她们。”
    严畯摇头道：“夫人已逝，若丞相要追各家之罪，那也只有丞相能照顾她们了。
    “————此处疫病已受控制，带伯符的遗女来此吧。你们先回吴郡组织人手隔离病患，待疫病得治，我便请詔大赦天下，驱疫有功者尽赦之。”
    刘备点了点头：“孙权朱治陆议等人不可赦，若他们畏罪出海，我会派人缉拿————但能不能缉拿得到，就看他们在海外开疆拓土的速度够不够快了。”
    几人一同拜下：“丞相仁厚，我等必效全力！”
    刘备当然不能直接说放孙权一马，能有个不知能不能缉拿得到”的態度就已经够了，而且给了明確的免罪立功方式，江东各家也能安心给人一个做什么事能得到赦免的方式，比承诺皆可赦”还更可靠一些。
    徐州小团伙走后，刘备把鲁肃释放出狱，让他隨吕范一同治疫，也算戴罪立功。
    鲁肃没再说什么，很自觉的换上了麻衣，像个民夫一样去干活了。
    一个月后，冬至。
    南方的天气冷了下来。
    孙策的妹妹和其妾室、幼女都被送到了芜湖。
    刘备见到了后世所谓的孙尚香，但这目前只有十一岁的女孩不叫尚香，她叫阿荏（白苏，南方常见的药），这是孙策取的名字，孙坚在她尚未出生的时候就死了，她是遗腹女。
    不过，眼下这女孩並没有持弓佩剑的骄横样子，反倒是有些沉默寡言，毕竟她现在已经不是將门虎女了，而是罪臣亲眷。
    但或许这对她和孙策的女儿都是好事一她们不用再被视为政治交易的筹码了，不用在十几岁的年纪嫁给某个五十岁的老男人。
    孙权已经带著本部兵马向东出海了，据说要去倭国。
    隨孙权去的都是其提拔的年轻將领，比如吕蒙、潘璋等人，但周泰没去周泰跳江撤离战场时染上了疫病，正在接受治疗。
    朱治也没出海，但朱治很识时务的把陆逊绑了送来了，並且第一时间联繫了吕范了解如何封控疫病。
    这就是刘备直接表明控疫有功就能赦免其罪的作用。
    刘备忙著控疫，也忙著给山越分田落户，没有派人追击孙权，只象徵性的发了个通缉令，这通缉令当然对漂洋过海的人没啥用处，只是表个態而已。
    或许让孙权带著吕蒙、潘璋等人去倭国也是好事，以他们的战斗力，在倭国肯定能把那地方搞成自古以来皆属汉疆————
    在刘备为山越落户大半，扬州大部分区域已经安定下来，刘备也准备回长安的时候，却发现有一支特殊的医官队伍来到了丹阳。
    率领这支队伍的是当朝皇后诸葛贞。
    而领头的那个医.————是刘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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