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们!本书基调就是风花雪月,上一篇文中也交代了,几位老爷一看四个字就误解了,这只是为了后面补充那本古籍,还有应对一下举报,並不会上升到某个高度,也不会搞什么改制,后面的袭人不就说明了吗,来保作揖了!】
贾府深夜。
大官人手握大剑,寒光內敛,锋芒暗蕴,缓缓归鞘!
这剑鞘鱼皮细鞘,原是配惯了小主清雅玩物的,只半截就直抵鞘中剑鏜所在。
此刻骤然遇此神兵,鞘口紧窄,竞似要生生绷裂开来,鞘皮绷紧剑在鞘中薄如一层皮膜竟也显出剑的形骸来。
而此时。
且说这东京汴梁城里,离那赫赫扬扬的贾府不远,杵著一座深宅大院,乃是前朝老枢密使王畴留下的祖业。
只怨他王家子孙不长进,竟与邻舍勾搭,干起那私铸铜钱的勾当,被上任开封府尹王革拿住把柄,如老鹰捉小鸡般,將王家子弟一股脑儿锁了去,抄家没產,连这偌大的宅子也转了手,只落得个门庭冷落,蛛网横生。
如今这空落落的宅子里,阴风穿堂过,却戳著一位头戴金冠,身著锦袍,腰系玉带的人物,正是当今官家跟前崔贵妃的亲哥哥一一崔国舅爷。
这位崔贵妃,在刘贵妃得宠之前,也曾是官家心尖儿上的肉,肚皮爭气得很,给官家生养了一子五女,其中那皇子赵椿,更是金贵,被官家封为汉王。
可刘贵妃后来居上,顿时抢走了她所有风头和恩宠!
崔国舅身边跟著两人,瞧著甚是扎眼。一个身穿杏黄八卦道袍,头戴逍遥巾,三綹长髯飘洒胸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模样,乃是当今在朝堂上掛著遥郡观察使虚衔的刘康孙刘真人。
另一个却是个不僧不俗的老虔婆,裹著件半道半僧的古怪袍子,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眼珠子里透著股邪气,正是惯常出入京中勛贵之家的马道婆。
崔国舅拧著眉头,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浮灰,斜眼乜著刘康孙:“刘真人,你口口声声说这破落户是个上好的场所?莫不是哄骗我?瞧这荒草妻妻、鬼气森森的样儿!”
刘康孙拂尘一摆,积出一些古道仙风的气势来:“舅爷!您老明鑑!您瞧这巷名儿一一积庆,听著就透著吉祥!再看这宅基,端的是藏风聚气!贫道掐指算过,此地紫气盘桓,乃是旺族扩权、增福添寿的绝佳穴眼!”
“若能將此地稍加装饰居住,为国舅爷和国丈老大人做个祈福禳灾的道场,保管贵妃娘娘的福泽,更胜从前,那中宫之位和那东宫之位……也未可知啊!您二位贵脚踏在此地,更是贵气冲天,压都压不住!”崔国舅鼻孔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既然这宅子这么好,风水这般旺,那王家的崽子们,怎地就压不住,反倒落得个家破人亡,连祖產都没了”
刘康孙笑道:“国舅爷,您这话可问到根子上了!这就好比那金玉满堂的席面,得有福消受的肠胃!有德有运之人,得了宝地,那是锦上添花,烈火烹油!想那王枢密使在时,位极人臣,紫袍玉带,家中三辈儿都掌过枢密院,何等煊赫?正是借了此地的旺气!”
“可恨子孙不肖,福薄命浅,污了祖荫,泄了地气!这等破落户的命格,哪里镇得住这等福地?合该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泼天的富贵风水,正等著您崔家这般真龙贵戚来承接呢!”这一番话,直搔到崔国舅心尖最痒处!
他脸上那点疑虑顿时烟消云散,喜得眉开眼笑,仿佛那皇后的凤冠已戴在了妹妹头上,拍著刘康孙的肩膀,唾沫星子横飞:
“好!好!好!刘真人,你果真是神机妙算!若此事真能助我妹子登上后位,我那侄子入主东宫,我保举你做个御封的护国真人,不,做国师!”
刘康孙面上却装得诚惶诚恐,深深一揖到地:“哎哟哟!国舅爷折煞贫道了!全托您洪福!贫道先行告退,去准备法器。”
说罢,便与那一直缩在阴影里,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马道婆一同退了出来。
刚拐出崔府大门,走到僻静巷子口,马道婆那张老脸就垮了下来,啐了一口,尖著嗓子:
“呸!这些个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膏粱子弟!真好糊弄!不过是再配上点五石散熏出来的幻象,哄得他晕头转向!这王家的大宅子,他崔家就巴巴地掏银子奢买了去,还当捡了天大的便宜!嘿嘿,白白让咱们赚了中间大大的香火钱!”
刘康孙脸上那諂笑也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一副阴鷙算计的神情,冷冷道:
“这点油水算什么?眼皮子忒浅!要紧的是这崔贵妃,膝下有个皇子,根基非比寻常,又曾得圣宠,正是真人眼下最需的人!也是个托上去的好苗子,若非如此,真人怎会派你我二人费心巴力地接近?”他话锋一转:“前些日子在清河县,咱们的人竞被那西门屠夫打了脸面,捉了个空,如今少大笔香火进项!真人闻报,雷霆震怒!如今教眾日多,真人也不知道在谋划些什么,总之开销如流水!光靠这些虚头巴脑的风水、祈福,哪够填那无底洞?得多多地收香火!要能见金子的硬货!”
马道婆嚇得一哆嗦,赶紧哈下腰:“是是是!真人教训的是!老婆子已交代无忧洞和鬼市的那群爪子们!多弄些新鲜胎子来,还有那荣国府……只要那赵姨娘谋划的那桩大事成了……嘿嘿,那荣国府还不就是我们的,一如这王家子弟一般,给他们弄个抄家灭族,那泼天的富贵都是咱们的!”
刘康孙这才阴惻惻地点点头,袍袖一甩:“嗯,心里有数就好。手脚乾净些!去吧!”
两人身影,如同鬼魅般,消失在汴梁城繁华深处的阴影里。
这大宋汴京的夜晚,魑魅魍魎出没,可西夏京城夜晚也不平静。
六月流火时节,那西夏皇后耶律南仙,只裹著件薄綃衫子,纱罗料子透得藕臂若隱若现,柳腰儿不盈一握,更显得身段玲瓏娇怯,恰似那初剥的嫩菱角。
她斜倚在凉榻上,杏眼微杨,正自怔怔地出神。
按著契丹的旧俗,小儿落草便取个小字,便如汉家的乳名,图个呼唤便宜。
这耶律南仙的小字唤作美人奴。
何故?皆因她甫一坠地,便是个粉雕玉琢的玉人儿,接生婆子托在手里,嘖嘖连声:“这小模样儿,长大定是个祸害人的美人胚子!”
父母听了心惊,唯恐福薄压不住,便故意在“美人”后头加个“奴”字,指望能压一压这过盛的姿色。谁知这“压”字全然无用。
待得十四岁上,真箇是出落得艷光四射,肌骨莹润,那风流体態,竟把整个辽国的佳丽都比成了庸脂俗粉。
辽主大喜,封她做了成安公主,赐下汉名“耶律南仙”。
虽生在北地,偏生得纤称合度,娇小玲瓏如南国女儿,更兼那绝色容光,恍若姑射神人,行走间自带一段仙气,故而得了这“南仙”的名號,真箇是月里嫦娥临凡世,瑶仙子謫红尘。
等她嫁到西夏,立时被李干顺捧上了皇后宝座。
一时间,西夏与辽国好得蜜里调油,亲热得如同穿了一条裤子。
耶律南仙回忆著往事,又担心著辽国的近况。
如今也不过过去十年,自己將將接近三十,正是女人熟艷欲滴的年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耶律南仙正自恍惚间,忽听得殿外一声高亢尖细的嗓子,扯破了这寢宫的寂静:“陛下驾到一!”耶律南仙心头一跳,慌忙从榻上起身,云鬢微乱,也顾不得整飭,便急急迎了出去。
自打生下太子李仁爱,西夏皇帝李干顺便一心尚佛,少来她这椒房走动。
尤其金国那帮虎狼兴起,把辽国打得丟盔卸甲,望风披靡,李干顺便来得更少了,冷清得这宫里能跑老此刻乍见,两人竟有些生分,客套话也说得乾巴巴,没滋没味。
李干顺坐下,呷了口茶,才道:“辽国那边已遣了使臣,替咱西夏去宋国说项议和了。此事,多亏了皇后的亲笔书信斡旋。”
耶律南仙闻言,喜得粉面生春,眼波流转,忙道:“既如此,两国干戈已化玉帛,何不乘此机会,发兵助我大辽共击金贼?西夏与大辽,世代姻亲,唇齿相依,合该同气连枝才是!”
岂料李干顺一听这话,脸子“唰”地便沉了下来,像六月里突然降了霜,冷声道:“干戈已化玉帛?宋人拒了!非但如此,咱西夏境內赤地千里,旱魅为虐,仓廩里的粮米,已然耗尽!哪有余力去管旁人的瓦上霜?”
耶律南仙心头一凉,犹自不甘,刚欲再言,李干顺已勃然作色:“你究竟是我西夏的皇后还是你辽国的公主?”,直刺得她花容失色。
言罢,竟是袍袖一摔,带著股冷风,头也不回地去了。
只留下耶律南仙孤零零立在当地,珠泪扑簌簌滚落,湿了胸前一片罗衣。
李干顺憋著一肚子邪火,刚踏出皇后寢宫门槛,便见一个心腹太监屁滚尿流地扑到跟前,脸上堆满了諂笑:“陛下大喜!晋王殿下前线大捷,眼下正在殿外候著求见呢!”
一听是自家亲弟弟察哥亲自报捷想来胜矿不小,李干顺满腹的阴霾霎时散了大半,连声道:“快宣!快宣!”
疾步走到殿外,果见晋王察哥正要依礼参拜。李干顺不等他弯腰,早抢上一步,张开双臂,结结实实一把搂住,口中嚷道:“自家骨肉,闹这些虚文作甚!”
隨即又急问:“当真大捷了?”
晋王察哥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得色:“托皇兄洪福!臣弟侥倖,挖地道奇袭了宋国的靖夏城,一把火烧得他们囤积的粮草尽成飞灰,连耗子洞里的存粮都给燎了个乾净!料想这消息不日便能传到汴梁,对咱们议和之事,大有裨益!”
李干顺听罢,喜得心花怒放,又一把抱住察哥,拍得他后背咚咚作响。
晋王察哥却觉出兄皇神色间似有隱忧,低声探问:“皇兄……可是还有心事?”
李干顺长嘆一声,鬆开了手,脸上喜色褪尽,笼上一层灰败:“
两桩烦难事。其一,咱这西夏腹地,连连落日,本是雨季却未见雨水,这么下去必是大旱,兴、灵二州可是咱的粮仓,如今也快见底了!其二……朕悔不该当初一心向佛,未曾多纳妃嬪,广延子嗣!竟只得了仁爱、仁友两个孩儿……”
晋王察哥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皇兄膝下二子:太子李仁爱,乃辽国皇后耶律南仙所出;次
二子李仁友,生母是个早已亡故的卑微宫人,且仁友自幼病病歪歪,药罐子不离身。
皇兄此刻提起子嗣艰难……莫非是……起了废黜太子的念头?
李干顺目光刺向晋王察哥,將他那点惊疑尽收眼底,嘴角牵起一丝讥笑:“哼!朕那好太子,被他母亲教的好,三句话不离他契丹家,跟他那母后一个腔调,只知攛掇朕出兵助辽抗金!不知道的,还当他是辽国耶律氏的太子爷呢!”
晋王察哥悚然一惊,脊背瞬间爬满寒意,喉头滚动几下,终究是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只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李干顺拧著眉头继续说道:“老三依你看,这回和宋国谈和,能有几分指望?”
察哥忧虑道:“皇兄,此事……尚难断言,大宋西军统帅刘法此人,其用兵……深谋远虑,步步为营,著实令人棘手,不愧一代名將!”
他略微抬头,目光直视自家皇兄:
“其深知我大夏铁骑之利,故摒弃正面爭锋,竟行“筑堡蚕食』之策!彼军每占一地,必不惜工本,广筑坚城深垒,连营结寨。此举……实乃锁我铁骑驰骋之手足,困我剽悍劲旅於沟壑壁垒之间!任我铁骑如何驍勇,遇此铜墙铁壁,亦如猛虎陷於荆棘,有力难施!”
察哥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愈发沉重:“若容其如此步步紧逼,少则五年,多则十载……我大夏膏腴之地,將尽被其城寨分割蚕食,铁骑纵横之利荡然无存!彼时,我朝兵锋受制,疆土日蹙,国用日窘……则祖宗基业,百年国祚,恐將……危殆!”
“臣弟虽已密遣死士,潜入宋境北疆,假作流寇,举旗作乱。此举虽属微末,然亦可扰动宋境,使其边陲不寧。或能稍分其心,於我和谈之局,添得些许转圜余地,增得一分希望。”
言毕,他目光微闪,唇齿翕动,显是尚有未尽之言,却又踌躇著咽了回去,只垂首静待圣意。李干顺將察哥的欲言又止尽收眼底。
他皱眉道:“老三,你我同胞手足,血脉相连。朕以国事相托,军政大权尽付於卿,此间还有何顾虑,不能对朕直言?”
察哥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倒,以臣子之礼,字斟句酌:“臣弟惶恐!臣所忧者……唯恐宋廷即便应允和议,亦必挟战胜之威,迫我大夏……迫陛下……签下称臣纳贡之约!更甚者……或令陛下……躬行臣礼.改...改李为赵...!此等屈辱条款,实乃国体之伤,陛下……”
他点到即止,不敢再深言,深深叩首,伏地不起。
意思很明白,就算和谈怕是陛下也会受辱!
顿时!
赵保忠三字,如同淬毒的利箭,瞬间刺穿了李干顺强自维持的平静!
当年宋廷强加於他先祖头上的这个赵姓!
西夏先祖李继捧就曾被赐名“赵保忠”!
此名便是將堂堂大白高国皇帝,生生贬作赵宋臣僕的铁证!
宋国让自己称臣,莫不是要让自己也改姓. .…
决不答应!
夜越深了!
更深露重,烛影摇红。
那袭人骨软筋酥,香汗淋漓,兀自瘫在锦褥之上,恰似一汪春水,死去又活来再也聚拢不得。软缎肚兜早浸得透湿,揉作一团,可怜巴巴地掛在玉足上。
大官人神清气爽,见袭人这般抖个不停模样,倒生出几分怜意,俯身凑到她耳边,温言道:“今日是我一时忘形,火气大了些,力气使得狠了,委屈了你。”
他手指轻佻地捻弄著袭人汗湿的鬢髮,话锋一转,“既是你我有了这番交易,你家里那点子烦难,包在我身上。明日便叫你哥哥径去开封府衙里寻管事的,东西自然交割与他,分毫不少。
袭人浑身酸软无力,听他提起家中事体,心中稍定,又闻交易二字,羞得满面飞红,只得强撑著细若蚊纳地应道:“谢…谢大人恩典…只是…只是求大人千万…莫將今日之事…说与宝二爷知道…”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手指滑过她潮红未退的脸颊,又在那微微肿起的樱唇上按了按,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今夜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本官说一不二,既应了你,便如板上钉钉,断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坏了你的前程。”
袭人听了,心头稍安,低低“嗯”了一声,那声音柔媚入骨,带著极度过后的顺从。
大官人倒也体贴,亲手替她將那揉皱的绿肚兜套上,又寻来小衣、中衣,一件件慢条斯理地帮她穿上。袭人羞得紧闭双眼,任他施为。
待穿戴勉强齐整,大官人扶她起身。
袭人犹自酸软难当,步履虚浮,只得倚著他慢慢向外挪动。一步三摇间,心头却是百转千回,如沸汤翻滚:方才那番死去的滋味,竟在羞耻中透出一丝隱秘的贪恋。
心中不由得在想,倘若这西门大人此刻留自己,若他开口…自己…是应还是拒?
应了,留在这西门大人身边,怕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丫鬟,自己是后来,又怎么抢得过连金釧儿、晴雯!
连这些有头脸的丫头怕都比不上,更被说这西门大人其他內眷,自己日后更要仰人鼻息,看多少人的脸色!
特別是晴雯,自己如何能被她压一头!
这岂不是越来越回去了!
走了…
好歹…好歹还有宝玉那头或许能有个盼头,虽说是性子软依靠不得,可真要做个正经姨娘,也算终身有保…可…可大人这般权势,这般手段…这驴滋味…袭人脑中乱纷纷的,脚步也越发迟疑。
可直至走到门边,身后那西门大人再无半句温存挽留之语,只温柔的道了声“小心夜路,莫要摔著!”若是在旁时,袭人只道这等大权在握的郎君如此温柔,少不得浮想联翩!
可如今留住自己的那点心中那点隱秘的期盼霎时落空,化作一股沉甸甸的失望与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沉沉坠了下去。
她不敢回头,只低垂著头,一手仍按著发疼的小腹,一步一顿,慢慢融入了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身后只余一室暖昧未散的甜香。
大官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懒洋洋地起身。
胡乱用了些点心,便往开封府衙去了。
到了外院,吆喝一声,把正在捣鼓草药的医官安道全唤了出来,带在身边。
一行人来到开封府。
果不其然,如大官人所料,这亲王可不是那么容易请的,刚进籤押房,就见那徐秉哲,顶著一对乌青眼,哭丧著个脸,活像只斗败了的瘟鸡正候著。
“大人!”徐秉哲甫一瞧见大官人的影子,也顾不得官仪体面,噗通一声就直挺挺跪倒在青砖地上,咧开嘴,带著哭丧腔嚎啕起来:
“晦气!天杀的晦气啊!昨夜下官谨遵您老的钧旨,提心弔胆摸到越王府那朱漆兽头大门前,腰弯得比虾米还低,好话说了一箩筐……谁承想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醃膦杀才!连条门缝儿都没容下官挤进去!话没说上三句半,就听一声呼哨,窜出几条恶煞豪奴,不由分说,拳脚棍棒劈头盖脸就招呼下来!把下官……把下官活生生打將出来!您老瞧瞧,这身上……哎哟喂我的亲娘老子!”
他一边趾牙咧嘴地揉著青紫的膀子,一边撩起官袍下襟,露出腿上几道血檁子,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眼巴巴地瞅著大官人:“这……这可如何是好?下官……下官这脸面往哪搁呀!我被打事小,大人面子事大!”
“那起子夯货还口口声声叫囂:“越王府邸,岂是尔等四品以下的芝麻绿豆官能踏足的?便是府里扫茅坑、倒夜香的,都掛著五品的衔儿!想见我家千岁?嗬!叫你们那姓西门的正主儿,亲自爬来叩门吧!』”徐秉哲学得惟妙惟肖,那副狐假虎威的嘴脸,气得他浑身哆嗦。
大官人听了,非但不怒,反倒慢条斯理地端起桌上那半盏冷茶,滋溜呷了一口,眼皮儿都没撩一下:“慌个甚么?总归徐大人你身上的皮肉,又没少了几斤几两,骨头也没打折。还是得辛苦你,今日早间嘛……再跑一趟腿便是。”
“啊?还……还去?!”徐秉哲一听这话,那张本就青紫交加的脸,瞬间绿得跟王八盖子似的,舌头在嘴里打了十八个结:“大……大人!那……那越王府的门槛,简直比汴梁城墙还高三尺!那帮豪奴的拳头,下官可再也挨不住了!下官再去……下官再去,怕不是……怕不是又要吃顿结结实实的闭门羹,顺带捎回一身掛彩来?下官……下官这身板儿,实在经不起二茬罪了呀!怕是要死在王府门口了!”
“放心!”大官人把手中茶盏往硬木桌面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终於撩起眼皮,那眼神却冷得像冰锥子,直刺得徐秉哲心肝儿一颤:“打不死你!他越王府再横,也不敢真把你这朝廷命官打死在府门前!叫你去,你自去便是。哪来这许多囉啤?聒噪!”
眼前这位上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和那笑里藏刀、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辣,他徐秉哲早就领教得透透的,嚇得浑身一激灵,满肚子委屈和惊惧,硬生生全憋回了腔子里,半个响屁也不敢再放。只把个脑袋耷拉得活像霜打蔫巴的烂茄子,从嗓子眼儿里挤出蚊子哼哼般的一声:“……下……下官遵命便是。”蔫头耷脑、脚步虚浮地蹭了出去,心里头直骂娘。
打发了徐秉哲,大官人这才抖擞精神,背著手,踱著方步,转去了旁边安置那落难妇人的耳房。推门进去,只见那妇人头上缠著白布,手指也裹得严实,斜靠在板床上,脸色蜡黄。
她那孩子,此刻倒不在她怀里,而是被一个在府衙帮閒的小吏抱著。
那小吏正笨手笨脚地,用个豁了口的粗瓷碗,舀著稀溜溜的米粥,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喂,米汤糊了孩子一下巴。
妇人见大官人进来,慌得就要挣扎起身行礼,牵动了伤口,疼得直抽冷气。
大官人摆摆手,嘆了口气:“躺著吧,躺著吧,莫要拘礼。身子骨要紧。”
“你我倒算是故交了,从县城到济州府,再到这京城,不想又见到。”他踱到近前,上下打量著妇人,问道:“想起来你那小摊子的手艺倒是不错,忘了问你,娘家姓什么?”
妇人回道:“回……回大官人,奴家……姓陈。”
“哦,陈娘子。”大官人点点头,话锋一转:“走,带本官去你家中瞧瞧。”
马车上。
大官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话,才零零碎碎听这陈娘子哭诉:原是她跟著那男人逃到了济州府,指望著等大人平了贼匪,能回到县城区给孩子寻条活路。
谁承想大官人平乱后,两人后来回去一趟,老家房子早烧成了白地,真箇是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
赤条条来去,连个討饭的破碗都没有!
便又回到了济州府。
周文渊那廝虽然有些见不得场面,可却如他所说的倒是善待府中百姓,好歹给他们这些流民寻了个窝棚安身,又东拚西凑,弄了些锅碗瓢盆、扁担筐箩,算是支起个能餬口的小摊子营生。
可那济州府里何等热闹,做这种小吃小贩的又何其多。
街边巷角,挤满了像他们一般討食的苦哈哈!
摊子挨著摊子,比蚂蚁还多!
自己一个新来的,又如何能抢过老摊子的生意。
於是生活越发窘迫!!
这对苦命的露水鸳鸯,互相舔著伤口,硬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和老天爷较著劲,想在这夹缝里挣出条活路来……
更別提,身边还拖著个嗷嗷待哺等孩子!
后来听闻这男人在京城还有个远房亲戚,家资尚可,还有些良田,便想著来京城投他。
结果又出了这事。
说到伤心处,陈娘子已是泣不成声,马车里传出压抑的呜咽。
马车麟麟,不多时便出了开封府那巍峨的城门楼子,行到了南薰门外厢。
似这等穷苦人家,哪里能在东京城里安身?
莫说內城四十坊、外城八十坊,加上那城墙根儿、特角旮旯里胡乱搭建的窝棚破屋,拢共一百五十坊的地界!
可便是最下贱的所在一一靠外城近城墙死角、挨著臭水沟的半间烂草棚子,赁钱也要五十贯打底!若想寻个能遮风挡雨、有门有窗的齐整住处,没个三百贯往上,休想沾边儿!!
他夫妻二人便是典尽浑身骨头,也凑不出这许多铜鈿,只得在这城厢外围的荒郊野地安身。所谓城厢,不过是依著开封府那高墙厚壁搭起的连片土房,东南西北四个城墙加起来也有三十坊,这还不算更远处自己乱搭的棚子,远看去如同贴在巨兽身上一片片的虱子。
车子在一处低矮歪斜泥糊草苫土房。
大官人踩著脚凳下来,一股子混杂著臭味、霉烂浊气便直衝鼻孔。
陈娘子抢前一步掀开那千疮百孔、挡不得风的破草帘子,钻了进去。
只听里面“哇”的一声妇人悲啼,撕心裂肺:“汉子你醒醒!!西门青天大人……来看你了!你睁睁眼啊!”
大官人皱著眉头,矮身进了这昏暗、潮湿、仅容转身的所在。
只见那男人直挺挺躺在一堆烂草上,身上盖著辨不出顏色的破絮,脸色蜡黄,气若游丝。
陈娘子扑在汉子身上,哭得身子乱颤,呜咽声堵在喉咙里,听著比放声嚎啕更觉悽惨。
大官人冷眼瞧著这只剩一口气的男人,眼前却忽地闪过雪地里那无声的一幕:这汉子佝僂著脊背,悄然的挡住风雪,护著怀里的女人和??褓……
又想起济州道上,这汉子吊著一条脱臼的膀子,血糊糊的,却依旧用另一只手死死拽著陈氏,护著那啼哭的孩儿,在流民群中踉蹌前行………
那一股子豁出性命的蛮劲。
大官人心里暗自喟嘆:“谁说平凡无英雄,於这陈氏而言,这男人便是却是比天还大的真英雄!真丈夫!”
他唤来安道全“你留下,好生给他诊治。人参、好药,只管用。”
安道全喏了一声。
妇人一听,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著大官人,就要下跪。
大官人扶起了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在此应承你两件事:一,倾尽全力,治好你丈夫这身伤病;二,保你一家三口,在这东京城厢,有口安稳饭吃,冻饿不死。”
他话锋一转,“至於那伤人的越王……我不敢打包票定能叫他抵罪,我只能答应你若是他脱逃…这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终有一日,自有人日后收拾他!”
妇人闻言,听得男人有救、一家能活,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泥地上,额头“咚咚”地磕下去,沾满了湿泥,嘶声道:“大人!大人的大恩大德,奴家来世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只要他能活……奴只要他活便是!立时要了奴家这条贱命去换,奴也心甘情愿!”
大官人“嗯”了一声,转身便撩开那破草帘子,大步流星地钻出这令人窒息的穷窟。
外只留下安道全在棚內,还有那妇人压抑不住的、断肠般的呜咽,在破败的土房角落里幽幽迴荡。回到开封府。
大官人前脚刚踏进开黑漆大门槛,后脚就差点撞上一个肉墩子。
竞是那刘公公跟前最得脸的心腹小黄门,黄公公!
这阉货在衙门口的石阶上搓著手转磨磨儿。
一见大官人的影儿,黄公公那脸上立刻堆起諂笑,活顛著小碎步就迎了上来,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袖子,捏著尖细的嗓子嚷道:
“哎呦喂!我的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您可算是踩著祥云回来嘍!急煞咱家了!快!快!提溜起袍子紧著点!官家宣召!宣您即刻进宫面圣呢!”
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低声道:“黄公公辛苦。不知……官家今日圣心如何?龙顏是晴是雨?”黄公公挤眉弄眼,凑得更近,一股子宫廷里特有的脂粉味儿直衝西门鼻子:
“好著呢!好著呢!西门大人您就把心稳稳噹噹揣回肚子里去!您昨儿个那场泼天大的“青天戏』,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早传遍了咱大內特角旮旯,连耗子洞里都知道了!您吶您吶!”
他翘著兰花指,虚点著西门,“您这一手,可真是. .满朝文武,羡慕您胆子的有之,嫉妒您圣眷的有之,更有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躲在阴沟里等著看您高楼塌、笑话您摔跤呢!昨儿个,连咱家乾爹刘公公,都为您这事儿,心口窝子吊了整宿的水桶一一七上八下,一晚上没睡好呢!”
大官人心中好奇,这也能知道,莫非这两人睡一起?
想到打个寒颤,赶紧掏出手绢隱著擦了擦刚刚被他抓过的袖子!
一路紧赶慢赶,刚到那巍峨森严的宫门口,正巧撞见当朝太师蔡京从里头踱出来。
大官人赶紧滚鞍下马装出样子,叉手行礼大声道:“下官拜见太师。”
蔡京嗯了声,脚步不停,眼皮子似抬非抬,擦身而过时,低低钻进西门耳朵里:“可知道怎么回官家?”
大官人也低声答道:“恩相昨日耳提面命,特意点出背后事情,学生哪能不知道恩相拉拔!”蔡京这才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纹:“哼,算你小子脑瓜子还没被浆糊糊死。若连这点眼力见儿都悟不透……今日老夫非骂得你狗血淋头,找不著北不可!”说罢,袍袖一拂,登轿而去!
跟著引路的小黄门,穿过一道道朱门高墙终於进了大內书房,只见官家正背对著门,俯身在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画案前,提著支细如牛毛的紫毫笔,对著幅未成的工笔花鸟,凝神细描。
大官人屏住呼吸,走到离御案七八步远的地方,作揖行礼朗声道:
“臣推忠保节功臣、三品正奉大夫、检校礼部尚书、上护军、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都大提举诸路剿捕、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都大提举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
阁內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官家仿佛聋了一般,笔尖在宣纸上细细游走,连头都没偏一下。大官人心头髮紧,硬著头皮,又把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西门庆叩见陛下!”
依旧死寂一片。
只有那画笔在纸上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大官人心中嘆了口气,第三次叩首,声音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音:“臣西门庆,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哦一”官家这才像是刚被惊扰了雅兴,慢悠悠地直起腰,把那支沾著硃砂的笔隨手搁在笔山上,转过身来。
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我说是谁来了,扰了朕的丹青……原来是咱们名动京城的西门青天大驾光临了。”
大官人一听这称呼赶紧再作揖:“臣惶恐!臣万死不敢当此谬讚!臣……臣有罪!”
官家踱了两步,走到他跟前,明黄的龙袍下摆就在西门眼皮子底下晃悠:“哦?有罪?西门青天,你且说说,你何罪之有啊?”
“-……臣未请圣裁,擅作主张,於眾目睽睽之下接了那状告亲王亲隨的状纸,惊扰天家,僭越妄为,罪该万死!”
官家“嗯”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没了?”
他俯下身,那张脸离西门更近了点,冷笑道:“就这一条罪过?”
大官人一愣自己哪来其他罪?
脑子飞快地转著:“臣……臣愚纯……”
心里却惊疑不定:看官家这口气……倒似没真动雷霆之怒?
这轻飘飘的劲儿,难道是自己那恩师给替自己垫了话?
官家直起身,背著手,踱回御案后:“得了,既然你这榆木脑袋想不起旁的罪过,那就先论论你认下的这一条。”
他声音陡然转冷,“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万民瞩目,状告亲王的人,你说接就接了?今日你能抓亲王的人,明日你岂不是要抓太子?后日就敢抓皇后?再往后………”
他猛地一拍那紫檀画案,震得笔山上的笔都跳了起来,“你这威风凛凛的西门青天,是不是有朝一日,连朕也要拖到你的大堂之上,审一审,问一问?再给皇后,给朕上上刑?”
大官人赶紧再作揖拜到:“臣不敢,臣罪该万死!陛下息怒!臣……臣有下情!有天大的內情回稟!”官家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哼!朕倒要洗耳恭听,你这內情有几斤几两!”
他撩起龙袍下摆,坐回龙椅:“说得中听,或许还有三分转圜;若有一句不中听……哼!你那三品的衔子和文身,趁早给朕扒下来,再去做你那商贾!”
大官人哪里还敢迟疑,本来自家就打算如此说辞,如今有了蔡京递上得风车案,便加了上去,添油加醋地复述了一遍,末了说道:
“臣深知陛下正为那勛贵宗室侵占田亩、尾大不掉之事夙夜忧心!臣斗胆,正是想借这风车案的由头,把这潭死水搅浑,把这盖子掀开,闹它个天翻地覆!好叫那些蠹虫知道,陛下天威煌煌,法度森严!臣……臣虽万死,亦要为陛下分忧,为社稷除弊!此心天地可鑑!”
官家听完,脸上那层寒霜似乎更厚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嗬!照你西门青天这般说辞,朕……是不是还得给你作个揖,道一声青天辛苦?再赏你块忠君体国的金匾掛掛?”
大官人听到尷尬一笑,低声道:“臣不敢!臣万万不敢!臣一片赤胆忠心,只求为陛下分忧,绝无半分居功之心!陛下明鑑!”
官家冷笑一声:“赤胆忠心,我看你是豹胆吞心!”
他慢条斯理地又拿起笔蘸了蘸墨,眼皮都没抬:“你便是再花言巧语这里外都说不过去。就算朕有心要敲打敲打那起子不成器的傢伙们,那也是朕关起门来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外臣,抄起棍子就胡乱捅马蜂窝?”
大官人赶紧表態:“是,陛下圣明,臣……臣僭越了。”
“如何罚你,暂且寄下。”官家笔锋一转,点染几片花瓣,“你且再给朕说说,你这第二件错……错在何处?”
大官人心里头电光火石般急转:“陛下明鑑!臣……臣这第二桩大错,错在思虑不周,行事鲁莽,只顾著为陛下分忧,替社稷锄奸,却忘了陛下天心仁厚,自有圣裁!臣只知埋头拉车,不知抬头看路!陛下如天日,光芒万丈,臣这点萤火之光,竟也妄想替您照亮?臣臣每每思及陛下夙夜忧勤,为万民操碎了心,臣……臣就恨不得把这一腔子热血都泼洒在陛下阶前!只要能替陛下解一丝烦忧,分毫重担..”隨即,一串滚瓜烂熟的奉承话,如同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往外蹦,什么“陛下烛照万里”“明见如神”,恨不得把宋徽宗捧成古往今来第一圣君。
这一通马屁,如同滚油泼雪,拍得宋徽宗眉头直皱,手里的笔都停了,连连摆手,:“行了行了行了行了!聒噪没完了!!”
大官人嘴上应著“是是是”,眼角却偷覷著官家神色!
那层寒霜果然消融了几分,嘴角似乎还往上牵了牵!心中暗喜:果然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功夫,再过千年都是保命的灵丹妙药!
官家把笔一搁,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这些套话,不必多说。朕还用得著你来提醒朕如何英明?哼!昨儿夜里,太子和三皇子两个,一前一后地跑到朕跟前,舌灿莲花,可著劲儿地替你西门青天说了不少好话!”
他“啪”地一声放下茶盏,眼神陡然锐利:
“嗬!西门青天!看不出来啊!在朕这两个宝贝儿子中间,你倒是左右逢源,如鱼得水得很吶!怎么?朕这宫闈里的家务事,你西门青天也想伸伸手,管上一管了?!”
大官人万没想到竞是两位皇子齐齐出马!
这……这弄巧成拙,反倒像是自己私下里勾连皇子,犯了帝王大忌!
赶紧回道:“不敢!臣万万不敢!臣子心中,只有大宋江山,只有官家!太子与三皇子殿下,乃天潢贵胄,臣岂敢有丝毫攀附妄议之心?此心可表,天地为证!臣的忠心,天日可表!”
“行了行了行了行了!些听得朕耳朵起茧!满朝都说你是忠臣能臣,朕看你倒是个大大得奸臣!”官家不耐烦地打断他。
大官人哈哈一笑:“陛下圣明烛照!也唯有陛下这等千古明君,才能一眼洞穿忠奸贤愚!臣这点微末伎俩,在陛下面前,不过是跳樑小丑,班门弄斧罢了!”
宋徽宗“哼”了一声,不再言语,自顾自又提笔画了起来。
阁內一时静得嚇人,只有细毫扫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无数蚂蚁在西门心头爬。
过了半响,官家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杵著作甚?过来,帮朕按著这画角!”
大官人一听这口气,知道这关算是险险过了!
小碎步蹭到御案旁,伸出双手按住那华贵的绢帛画角。
宋徽宗一边细细勾勒著鸟羽,一边像是閒聊般说道:“今儿个一大早,朕那福金帝姬,就缠磨著朕,说外头新开了个极好的小吃市集,非要朕陪著去瞧瞧。拗不过她,便去走了走。”
他顿了顿,笔锋一转,声音里竞带了几分讚许:“嘿,倒真是让朕开了眼!那坊间地方,拾掇得那叫一个乾净利落!十成的整洁,十成的有序!一溜儿的小摊贩,规规矩矩排著,不挤不乱,热闹却不嘈杂。既给了这些苦哈哈一条活路,又丝毫不碍观瞻。虽说每个摊位都收点税钱,可每月不过几文,轻得很!摊位还是抽籤轮换,仨月一换,公平!”
“乾净得都快赶上我这大內了,还有那防火措施做的也不错!”他抬眼瞥了西门一下:“这整个坊市,管得比朕当年做开封府府尹还要好上三分!西门天章…你是个有真本事的!能文能武,心思也活络,是个栋樑人杰!”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家那小肉儿,特意引著她父皇去看了自己政绩!
这是动了官家的惜才之心了!
“不过一”官家话锋陡然一转,笔尖重重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栋樑归栋樑,人杰归人杰,並不代表朕就缺不得你!不代表大宋缺不得你!我问你,你可知当官最重要得是什么?是才华?是忠心,错!都不是,你来说一说是什么?”
大官人心道如今这状况,答案还不是你说了算!
答什么都是个错。
立刻知道该说什么,又是一通“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唯知效死”
什么“臣之生死荣辱,全在陛下一念之间!”
什么“唯有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肉麻话。
果然。
宋徽宗满意的点点头,也没追问:“这回,也不能就这么轻轻揭过。罚,是定要罚的。你且给朕等著!过几日这边若是商议好了,就要罚你去,若做得不合朕意,也休要怨朕手狠!”
“是!”大官人恭敬应道,心里却盘算著这“罚”会是什么。
官家忽又问道:“林如海那案子……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已有几分眉目,只是……尚缺几个要紧的人证,需得捉拿归案,方能水落石出。”官家沉默片刻,画笔在纸上涂抹著:“林如海的女儿……是叫林黛玉吧?”
得到肯定后,他声音低沉了些:“你既寄居在贾府,便……稍加看顾些。若她受了什么委屈,遇上什么难处……可报与朕知。”
大官人心头一凛,忙应道:“是,臣谨记。”
官家又道:“林如海有两个亲侄……有一个要调任进京!若他初来乍到,有什么地方……触犯了京畿律法,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篓子……能抬手时,便抬抬手吧。”
这话,透著回护之意。
大官人再次应“是”,心中忽然有些明白。
官家似乎倦了,挥挥手:“行了,滚吧。记著朕今日的话,回去好好琢磨琢磨,当官……最要紧的是什么!下次答不上来……哼!还有,等著认罚!”
官家正提笔欲画,眼风一扫,见大官人仍杵在原地,不由得眉头微蹙,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不耐:“嗯?你怎的还不退下?莫非还要朕赐你晚膳不成?”
大官人回復道:“陛下恕罪!臣……臣斗胆,尚有一事需请圣裁。那……那越王殿下这案子到底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示下。”
官家闻言,笔尖悬在半空,鼻腔里冷冷“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阶下:“现在倒知道来请示朕了?昨日自作主张时的那股子胆气呢?”
他缓缓將笔搁下,声音恢復了平淡:“此事……该如何办,便如何办!”
大官人闻言,脸上却立刻换上心悦诚服的表情,高声赞道:“陛下圣明!臣领旨!”
然而,他口中虽应著“领旨”,脚下却像生了根,依旧站在原地,並未如言告退。
官家哼了一声继续持笔画画,却见他还不动弹,这次是真的有些愣住了,呆呆的看了看大官人:“嗯?怎的还不退下?朕的话是没听清?”
大官人躬身应是,却磨磨蹭蹭依旧不肯挪步,陪笑道:“陛下……臣……臣还有一事…”
官家皱眉:“嗯?还有何事?”
大官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高举过头:“陛下恕罪!臣……臣斗胆提醒陛下,昨日……昨日陛下金口玉言,说要赏赐臣那帮……办事得力的功臣……让臣报上来,陛下,这是人名..”官家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著人名,顿时气笑了,指著大官人的鼻子骂道:“好你个西门天章!刚才还说跟朕说赤胆忠心?你便是赤胆,这胆子简直比倭瓜还大!都这节骨眼上了,还敢跟朕討赏?!还列得这般齐全!你……你真是胆大包天!”
大官人陪笑又是一揖:“陛下息怒!君无戏…”
官家被他这摸样弄得哭笑不得,无可奈何地一甩袖子,隨即扬声喊道:“梁伴伴!”
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老太监梁师成,立刻无声息地飘了过来:“陛下,老奴在!”
官家不耐烦地挥挥手:“去!把朕准备著的那匣子东西拿来,给这廝!让他赶紧给朕滚蛋!看著就心烦‖”
梁师成应了声“是”,不多时捧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
大官人赶紧双手高举接过,口中高呼:“臣谢陛下隆恩!吾皇万……”
“万”字刚出口,官家已抄起御案上一个捲起的画轴,没好气地朝他丟了过来:“快滚!快滚!再聒噪,连匣子都给你砸了!”
大官人手忙脚乱地接住画轴,顺势把那句谢恩词喊完:“……万岁万岁万万岁!臣……臣这就遵旨一退下了!”
说罢,抱著匣子和画轴,倒退著,出了书房。
边走边展开那捲画轴,定睛一看,一副仙鹤图,心头顿时一喜,暗道:“哟嗬!竟是官家御笔亲绘!”他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这等御墨真跡,若是悄悄送到黑市上……嘖嘖,怕不是能卖出个天价!”
接著又小心翼翼地掀开那紫檀木匣。
只见匣內静静躺著一张淡黄洒金笺,上面密密麻麻早已印好了格式,只空著人名和功勋等级的位置一这分明是一张勘功剖子“空名宣”!
只消填上名字功绩,再往枢密院和吏部衙门一递,盖上大印,那实打实的军功爵禄便到手了!这些勛功虽不高,可也算是鱼跃龙门,正式品级了!
那史文恭和关胜多少年不过是个苦哈哈的巡检!
大官人心中感嘆:“到底是官家!手面就是阔绰!”
却听身后传来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唤道: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官家身边的心腹大太监梁师成小跑著追了出来。
他立刻换上笑容,拱手道:“梁师辛苦!可是您还有什么吩咐要我去办?儘管开口。”
梁师成见大官人有礼,说话又中听,那张略显阴沉的脸上也挤出几分笑意,微微喘息道:
“哎哟,西门大人折煞老奴了!老奴哪敢吩咐大人?是陛下特意让老奴追出来传个口諭。”他凑近一步,压低了些声音:“陛下交代了,明日大朝会,大人务必出席。已为大人安排了“献俘闕下』的献首之功!这荣耀……可不低!”
梁师成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大官人一眼,接著道:“官家又说了,至於那桩“如何受罚』的事儿嘛……陛下也说了,“说不得,也等著你呢』!大人……您可要心里有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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