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正义
在內阁之中有一面书架的资料,全部都是卫所这些年的问题累积。
李显穆想著,深深嘆了口气。
好在朱元璋有他这个孝顺的大外孙,能把这些问题都解决掉。
“卫所制度是当前大明军事制度、国家制度之中,最大的毒瘤,大明未来十年必然要对外用兵,开疆拓土。
卫所制度已经不应当,如现在这般存在,必须进行最深层次的改革。”
李显穆斩钉截铁说道,眾人皆正襟危坐,恭耳聆听,元辅有多少年,没这样说过话了?
再棘手的问题,元辅也不过是谈笑间,就灰飞烟灭。
可想而知,元辅对此事,在意到何等程度。
一场財政预算会议,转瞬便成了卫所制度改变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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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眾人都不意外,因为自古以来除了打仗之外,最费钱的就是改革。
几乎每一项改革,前期都要投入大量资源,才能见到成果。
就比如卫所制度的改革,涉及到百万级別生民的安置,需要花钱的地方极多。
当然最难处理的,还是大量世袭的卫所军官,这些卫所军官作为卫所管理者可获得屯田租粮,包括“正粮”和“余粮”。
其中正粮用於本卫或都司的军需储备,余粮则直接供给军官作为俸粮。
兵部尚书觉得头皮有点发麻,他知道自己是万万没资格主导这种大事的,只能给內阁打下手。
但作为兵部尚书,在办事执行上,他必然要衝在最前面。
一旦有丝毫懈怠,內阁立刻就会换掉他,他一步步走到兵部尚书的位置上,殊为不易,要知道这可是十九部尚书中,仅次於吏部尚书的第二把交椅。
“元辅大人,那当前可是要先核算卫所改革预算?”
財政部尚书深吸一口气道:“元辅希望在几年內完成卫所改革?”
李显穆在定下改革后,便望向了兵部尚书。
兵部尚书心一紧,连忙出列,略一沉吟,“回诸位同僚。
大明如今有內外卫573个,合2865千户所,在册兵丁两百七十万,各级卫所军官近两万人。”
听到两万世袭军官,殿中眾人即便早就知道大致数量,依旧眼前一黑。
两万个世袭军官,这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情,数遍汉人王朝,前所未有。
先前是苦一苦军户,才让朝廷不用负担这么多世袭军官的俸禄,现在倘若要改革军户制度,这么多军官怎么办?
于谦突然开口问道:“自洪武年来,军户逃亡日益严重,在册兵丁有两百七十万,实际上的在籍兵丁呢?”
兵部尚书一滯,凝重道:“回於阁老话,这几十年来逃亡的军户,不下百万,且日益增多,尤其是大明进入盛世以来,近十年逃亡极多。”
户部尚书闻言奇声道:“大明这几年改进粮种、粮食增產,对军户应当也是有帮助的吧,怎么会日益增多呢?”
李显穆明白原因,但要兵部尚书亲口说出来。
“据我了解,是两大原因。
其一是对比鲜明。
大明改进粮种、粮食增產,对军户有一点帮助,但其实不太大,因为军户本身是军官的佃农、且是地位最低的佃农,產量越高、抽取越多,落在军户身上没什么变化。
这些卫所军官堪比最严酷的地主,从这些军户身上,进行堪称敲骨吸髓的盘剥,而民户百姓近些年家中余粮日渐充盈,两相对比,军户愈发无以忍受,逃亡日多。”
一眾高级文官闻言一时沉默,元辅在大明改制,如同太阳一般將光辉洒落,遍及几乎大明每一处角落,但军户生活在一个黑箱之中,太阳的光也照不进去。
正所谓,我大明卫所自有制度。
“唉。”
如果我不曾见到光明,我本能忍受黑暗,如果光明不曾热烈而耀眼,我亦可以忍受黑暗。
但当我所见,光愈烈、日愈辉,再让我生活在黑暗之地,日渐腐朽下去,我便无法忍受了。
兵部尚书嘆口气,接著说道:“其二,则是成化元年改制后,朝廷的新政减弱了对黑户的惩罚,以及官商工厂等可以招纳黑户,並且重新落籍在工厂,这让军户逃亡后,有了落脚点。”
大明有非常严格的户籍制度,伴以路引,基本上能將所有人限制在家乡不远范围。
过去的户籍制度,是非常完整的籍贯记载。
成化年以来,在大明出现了一种另类户籍,世人称其为“厂籍”,进入官商集团的僱工,倘若原先是黑户,便可將户籍落在其工厂所在地。
工厂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代替官府完成了入籍造册的工作。
两个原因说完,文渊阁中眾人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那几位旁听的禁军將领,更是脸色难看。
几人虽然都没说话,但相互对视之中,眼中进出的神采,都表达著同一意思,“若在禁军中,敢如此苛待士卒,必杀之!”
李显穆一手练出来的新军,比起解放军来说,那自然是差的远。
但平日里学的是岳武穆故事、讲的是爱兵如子,这支新军有昔年宋朝岳家军之风。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虏掠。
“改革卫所制度,军户们自然是感恩戴德,其阻力全在军官身上,他们是最大的得利者,稍有不慎就可能发生群体暴动事件,这一点不得不防。”
说著眾人便將目光落在了这一次列席旁听会议的禁军將领身上。
原来,元辅从很久前,就开始准备这件事了。
先前就说过禁军是完全募兵的职业军人,其构成和卫所完全不同,甚至就连军制也和卫所不同,不使用大明传统的指挥使、千户、百户等称谓。
如今看来,练这一支精锐的目的,果真不是为了远徵收復故土,而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镇压內乱。
眾人眼中都有些复杂。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內阁养了兵,怎么可能真的不用呢,只是他们想错了用处而已。
“的確是不得不防。”
李显穆敲击著桌案,毫不客气、语带鄙夷,“这些卫所军官,大多数道德低下、虐待士卒、乃是货真价实的毒瘤,一旦触碰到他们的利益,立刻就会沸反盈天。”
“但诸位同僚。”李显穆环视著眾人,“从数十年前开始,我一直都有一个大愿,儘可能让皇恩浩荡至大明每一个边角,遍及每一个人。
这些年来,我们甚至开释了大部分贱籍,依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彻底废除贱籍,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朝廷恩典遍及至贱籍,这是古未有之的。
而如今,尚有近两百万军户,在黑暗中沉沦。
只要此事一日横亘,功便一日未成啊!”
这番话说的让人心头沉甸甸的,亦让眾人为之警醒,元辅很少流露出如此这般情绪。
想来此事是憋在心头太久。
“以往我们实行许多国策,都会思索一件事,这项政策是不是真的对天下有利呢?
是不是真的对国家社稷、黎民百姓造福呢?
我常言,每逢大事,三问己身,能行否?可行否?必行否?
而今日。
这是一件不需要討论是否正確的事情。
只有恶徒才认为此事不需要改正。
能够挽救这么多人,这是何等的功德呢?诸佛菩萨,也镀不上这般功德金光!”
李显穆话音未落,文渊阁中猛然响起击掌之声,此乃讚嘆喝彩之意,眾人齐齐击掌三下,稍一顿,復又击掌,一时文渊阁中,儘是击掌之音,良久才停息。
元辅永远都是那个元辅。
他城府极深、擅长权斗、架空皇帝、独断专行。
可心中永远装著天下黎民。
他是圣人之道真正的践行者,几十年来不曾变过。
待眾人皆停息,兵部尚书才又问道:“不知元辅大人打算如何改制,请您为兵部划下一条总纲来,兵部由此才能做出预算核算。”
不同改革方式,预算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李显穆没回答兵部尚书的问题,而是望向財政部尚书,“成化十一年的预算,留一千万、不,一千五百万两白银出来。”
而后才望向兵部尚书,“在预算会议结束后,兵部做一个初步章程出来,再和五军都督府、海军都督府,来內阁开一个军改扩大会议。”
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一开口就是大明一年一成半的岁入,大明今年一整年的岁入,大概也就在不到九千万两白银。
虽然肉疼,但財政部尚书自然不会有什么异议,涉及到近两百万军户的军改,其开销必然极大。
一千五百万两白银,平均下去,也不过是不到七两白银一户,可以说连个响声都砸不出来,好在军改必然不会一年就一蹴而就。
况且还有那些军官的安置。
他当即应声,“下官明白,会为军改留足资金,除了一千五百万两白银外,今年財政部会再预留一千万两白银作为应急资金,且收紧应急资金的审核。”
应急资金大多是为了预防天灾突然发生,亦或者是某部门预算超支,不得不再次从財政部要钱。
现在財政部尚书说会收紧应急资金的审核,其目的是为了应对军改,总不能军改缺钱了,反而应急资金没钱了。
这可是元辅主抓的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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