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世家五百年 - 第406章 摊丁入亩之弊(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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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06章 摊丁入亩之弊(第五更)
    税务尚书脸色微微发白,內阁自然不会因此而斥责他。
    这种程度的爭锋,也不至於影响他现在的位置。
    没人不会犯错,今天之事,也算不上什么原则性的问题。
    只是在內阁眼中,从今日开始,他的分量自然而然就远远不如官商尚书。
    可以说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没有立下大功劳,只要官商尚书一天没入阁,他就入不了阁。
    起码,五年后的宰相爭夺战,他已经提前宣告出局。
    二人之爭告一段落。
    税务总司的匯报也隨之结束,眾人从方才的情境中脱离出来,户部尚书上前开始匯报。
    “自正统十四年后,大明休养生息十八年,没有爆发大的战爭,人口有了长足的发展,基本上恢復到了永乐年间最巔峰的人口,且民间依旧有隱匿人口的现象。”
    大明从永乐后期到正统十四年土木之难期间,战爭可以称得上是连绵不断,尤其是麓川战役失血,对民间伤害之大,是难以估量的。
    汉武帝打匈奴打的户口减半,大明没那么夸张,但在册户籍也大量减少。
    “內阁这边读取过户部的报告,以及根据调查,商议过有关於人口的问题,民间很可能藏匿了两成左右的人口。
    这么多人口不在朝廷的掌控之中,我们就难以真正掌握民间,且隨时要应付可能到来的流民动乱。”
    户部尚书沉吟了一下,咬了咬牙道:“元辅大人,下官有番话藏在心中,犹豫良久,今日欲要道出,还请元辅大人见谅。”
    这种突然的政治表態,让眾人为之一惊,不知户部尚书这是要做什么。
    “本辅是何等样的人,举世皆知,你尽可道出,本辅从不因言罪人。”
    “元辅大人,民间藏匿人口的主力除了主力外,实际上百姓也多有藏匿,而其根源就在於人丁税。
    人丁税以人头算税,百姓不敢生育,否则交税负担过於重,生下来后主动隱匿。
    这些年朝廷虽然禁止溺杀女婴,但下官曾经主政地方,在许多地方依旧如故,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女婴同样交税,但却不如男人有用。
    若要人口增长,且民间不藏匿,不废人丁税便是隔靴搔痒,终究治標不治本。
    下官今天狂悖进言,万望诸公明鑑。”
    谁都没想到户部尚书竟然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废除人丁税,这玩意从商鞅变法的时候就有了,歷来都是国家最重要的税收之一,怎么能废除呢?
    “我等位次虽不同,但俱为臣下同僚,尚书倒是不必如此谦卑,你所说之事,不知诸位卿臣如何想?”
    废除人丁税,这事太大了,眾人陷入沉思中,都没说话,方才税务尚书和官商尚书所爭论之事,和人丁税一比,简直是萤火比之於皓月。
    其他人先不提,税务总司有点怀疑人生了,他今天这是怎么了,都衝著他来?
    果不其然,见没人说话,元辅直接点了他的名字,税务尚书必须要发表建议。
    “回元辅大人,下官不知道户部尚书是否有其他相伴建议。
    但是,倘若户部尚书仅仅是出於惻隱之心,亦或者为人口增长而建议废除人丁税的话,那臣反对!
    自古以来税种的增加和减少,歷朝歷代都有所变化,但两千年来,唯有人丁税和田税,是自始至终存在的,这並非没有道理。”
    一到了专门领域,税务尚书立刻侃侃而谈起来,“首先这两种税收是大明税收的支柱,一旦其中一根崩塌,立刻就会引来巨大的连锁反应,甚至动摇如今大明的盛世根基。
    这些年朝廷要花钱的地方那么多,朝廷开支逐年增加,废了人丁税,那些缺口从哪里补?
    关税、商税以及官商集团的利润,还代替不了人丁税,只能苦一苦百姓了。”
    在场几乎所有人都认同的点了点头,低声相互交谈著,就连刚才和税务尚书爭执的官商尚书,也认同这个观点。
    “废除人丁税,的確异想天开,倘若能做到,就不会拖到现在。”
    “户部尚书还是太局限於一部之中。”
    “不过方才户部尚书说的也不是没道理,只是孰轻孰重的问题。”
    “藏匿户口虽然严重,但比起人丁税来,还是维护当下的稳定更重要。”
    这些议论传入二人耳中,税务尚书终於有些扬眉吐气的感觉,他抬头望去,见几位內阁大学士也多是认同。
    户部尚书却正色道:“减免人丁税並不一定会让朝廷税收减少,只需將人丁摊在田中。
    日后只收取田税即可,如此一来,田多则多交税,田少则少交税,这难道不是更加公平吗?
    过去收取人丁税,导致许多百姓主动成为不在户籍的流民、黑户,以此来逃避税赋,这难道不正是影响朝廷社稷的大害吗?
    人可以流动、土地却就在原地动不了,只要核算出一个数字来,日后土地增加田税自然增加,却不再將税负加在百姓的身上!
    这是天大的功德好事,亦有利於天下!”
    税务尚书感觉到了相似且不妙的气息,这户部尚书,狗日的,也是有备而来,来偷袭、来骗他这个税务总司尚书,他到底招谁惹谁了,怎么都衝著税务总司招呼。
    辛辛苦苦给国家收税,钱又没落到他口袋里,最后都骂他周扒皮,真是太难了。
    摊丁入亩。
    这个政策一经提出,殿中气氛便是一变,內阁几个大学士,也纷纷睁开了眼,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户部尚书身上。
    空气仿佛凝滯起来,好似有沉重的山落在他肩膀上,这是无形的压力,户部尚书的腰杆却挺得愈发直。
    他自然知道这个建议一提出来,必然会受到许多攻许,朝中大多数高级官员都是大地主,这是在从他们身上割肉,但他必须要说出来。
    在其位、谋其政,这是他数十年从圣人之学中领悟的道理。
    元辅能视天下而为无物,他没资格去做那些伟大的事,但既然做了户部尚书,看到了其中弊端,总该做些努力。
    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于谦眼前闪过欣赏,他喜欢这种心中存著光的官员,他是见过李忠文公的,他是隨著师叔成长的。
    心学有一句流传於天下的圣言——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他执掌大明监察利剑数十年,见过不知道多少官员伏法。
    他並不是那种眼中全然不揉沙子的人。
    一个官员在成长的过程中,可以犯过一些非底线错误,甚至被动不得不参与一些受贿,这都是可以被理解原谅的。
    但始终要记得,在大是大非面前,要坚定立场,要始终记得为官执政、为国为民。
    他从户部尚书身上看到了这种特质,无论今日户部尚书的建议会不会被採纳,他都知道,师叔一定喜欢这种官员,户部尚书不会受罚。
    而于谦自己,他是偏向税务尚书那边,因为摊丁入亩这种政策,他不相信师叔想不出来,但是直到如今为止,师叔从来没有表露过,那就说明师叔认为还不是时候。
    李显穆沉吟了下,“税务尚书说的不无道理,户部尚书说的也颇有道理,其实摊丁入亩之策,我曾经考虑过,但有几个问题,我想请诸位都思考一下。”
    “其一,摊丁入亩后,每一亩地的田税必然大大增加,因为要弥补人丁税的缺额。
    那田地多的地主会多交很多税,地主会甘心每年多交税吗?必然不可能!
    那诸位觉得,地主会怎么去转嫁他们多交的那部分税呢?”
    第一个问题就问到了点子上,在场的人精怎么会不知道呢。
    “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提高佃农租地的地租,把需要多交的那一部分,都加在佃户头上。
    比较难一点的办法,就是和地方胥吏勾结,隱匿土地,亦或者改变上田、中田、下田数量。”
    “是啊,提高地租,就这么简单,佃农有资格不租地吗?”
    “自然没有。”
    不租地那可真是要饿死了。
    摊丁入亩对朝廷自然是只有好处,朝廷收入会大大增加。
    而对於百姓来说,只能说是利於自由农。
    对於佃户来说,只会增加负担,先前人丁税还能通过少生孩子来躲避,一旦摊丁入亩,地主家的人丁税也加在他们头上了,还躲不了。
    且朝廷经常性减免一地赋税,人丁税有时在减免之中,一旦摊丁入亩,得利的是地主,但是佃户要交的地租依旧不变。
    “再说自由农,一旦遭遇天灾,就会卖儿卖女,至于田產,那不更是必然卖掉的东西吗?
    自由农会越来越少,而佃农会越来越多,结果受到压迫的百姓就会更多。”
    李显穆仅仅两个问题,就让户部尚书脸色苍白起来,明明看起来那么好的政策。
    怎么如此一说,反而成了害民之策呢?
    “所以。”
    李显穆总结道:“如果想要实行摊丁入亩,就要同时实行非常多配套政策,朝廷要出律令,禁止土地买卖、规定最高地租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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