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天气转暖。
上午九点出头,阳光透亮,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很舒服。
lf市第一罐头厂大门口,李振国带著几名厂部主管整齐站在门口等候。
他穿著一身乾净的工装,神態沉稳,不知不觉间身上多了几分领导的气势。
这家老牌国营厂当年也是廊坊数得著的明星企业,可惜大锅饭吃久了,体制僵化、管理混乱、人员臃肿,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烂了。
近几年,罐头销量大减,库存积压如山,连年亏损,早已走到了濒临倒闭的悬崖边。
去年,李振国盯上了这家老厂。
虽然厂子存在很多问题,但厂里十条生產车间、二十条进口生產线底子扎实,好好养护修復,还能再用十年。
主要问题就是人太多,且閒散惯了,精简精简,把制度立起来,標准提上去,盘活不是难事。靠著李哲在廊坊的人脉,李振国顺顺噹噹拿下了生產线租赁权。
他还主动揽下了原厂职工安置的事,优先招老员工,政府那边也就放了心。
过完年他就扎在厂里,招团队、囤原料、修设备、做培训,一天没閒著。
折腾了一周標准化集训,那些老员工技术本来就不差,改改懒散毛病,加上多劳多得的工资,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
二月底,停產很久的罐头厂终於又重新运转起来。
一辆黑色皇冠从马路尽头拐过来,缓缓停在大门口,梁卫国从驾驶室出来,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看著有些不搭。
他拉开后排车门,李哲从车里走下来。
李振国带著人迎上去。
“李董。”
他冲李哲点点头,又看向梁卫国,笑著说了句“梁师傅也来了”。
梁卫国咧嘴一笑:“李总好。我现在是李董的司机。”
“不错不错。”李振国拍了拍梁卫国的肩膀,又对著李哲说:“有梁师傅这么靠谱的人在你身边,以后去哪都方便。”
李哲笑道:“是啊,我现在也能偷个懒儿,在后排打个盹儿了。”
他话锋一转,问道:“二叔,厂里的情况现在怎么样?”
“已经开始復工復產了。”李振国指了指身后几个人,“知道你不想影响生產,所以就没告诉员工。我带著厂里的几个部门负责人,给你匯报匯报工作。”
李振国依次介绍身后眾人,“这三位你都熟,都是咱们公司的老人,我从老厂那边调来的。”他又指向旁边两人,“这两位是原厂留下来的核心人才,林大海,原罐头厂副厂长,主抓生產;靳卫平,负责设备维修和全厂后勤,都是实打实的老手,能力过硬。”
“李董好。”两人客客气气打招呼。
两人在老厂耗了多年,厂子一天不如一天,眼瞅著就要大厦將倾。如今新老板年轻有为,还愿意盘活老厂、善待员工,心里满是感激和好奇。
李哲伸手跟他们握了握,说了几句“辛苦了”“好好干”之类的场面话,语气不算热络,但也不让人觉得敷衍。
寒暄过后,李振国主动引路,“李董,我带您去生產车间转转,实地看看生產线的运转情况。”一行人沿著硬化路面走进生產主车间。
昔日死气沉沉、拖遝散漫的国营老厂,早已换了模样。
生產线全数启动,“嗡嗡……”的机器轰鸣声不绝於耳。
传送带上一罐罐铁罐八宝粥在流水线上移动,罐体经过清洗后进入灌装工序,糯米、红豆、花生、莲子、桂圆等八种原料按比例精准落入罐中。
封口机“哢嗒哢嗒”地压盖,蒸腾的雾气裹著粮食特有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放慢脚步,视线从生產线上扫过去。
副厂长靳卫平介绍道,“这套设备是东德进口的,八十年代初期引进,虽然算不上最新款,但德国货的底子摆在那里,钢板厚,焊缝匀,传动系统保养得当的话,再用十年也不成问题。”
“封口机的密封圈是新换的?”李哲问了一句。
开了一年多的罐头公司,他没少来罐头厂视察,基本摸透了机器设备的运转情况。
靳卫平眼睛一亮:“李董好眼力。年前大检修,发现三封口机的密封圈老化了,原厂配件买不到,我找了天津一家做橡胶製品的厂子,照著尺寸定做了一批。”
“效果怎么样?”
靳卫平答道,“还不错,原厂那个是丁腈橡胶,属於上一代的產品,耐热也就八九十度。我定的这个是氟橡胶,一百五十度没问题,寿命至少长一倍。”
李哲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又看了看杀菌釜的控制仪表,温度、压力、时间三个参数都在標准范围內,高温高压杀菌是八宝粥的关键工序,火候不到容易变质,过了又影响口感。
记录表格掛在旁边,每半小时填一次,字跡工整,没有涂改痕跡。
车间里的工人大多穿著乾净的蓝色工服,戴著帽子、口罩和手套,卫生方面也没有问题。
工人们看到李哲一行人,眼神里带著好奇。几个年轻点的女工偷偷抬头打量,被班组长一瞪,又赶紧低下头干活。
从一號车间出来,李振国又带著李哲参观了其他车间,每个车间都有条不紊的施工,没有出现什么紕漏。
李哲走得不快,每条线都停下来看一会儿,跟工人们聊上几句。
一圈转下来,他挺满意。
看到李哲的神色,李振国心里有了底,步子也轻快了些。
他领著李哲往库房走,梁卫国则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李哲身侧,渐渐进入了保鏢的角色。
库房在原厂区的北侧,占地面积不小,目测有两三千平方。
捲帘门半开著,里面码放著一排排纸箱,整整齐齐,垛高两米出头,每垛之间留了一米宽的通道,叉车能轻鬆进出。
“这是八宝粥的成品。”李振国走到最近的一垛前,拍了拍纸箱,“开工五天,產量还不算多,目前库存大概四十吨左右。”
李哲隨手抽了一箱,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从里面拿出一罐,拉环一拉,露出了里面的食材,色泽透亮,颗粒饱满。
他尝了一口,甜度適中,口感软糯,各方面都没问题。
李哲又打开一罐八宝粥递给梁卫国,后者接过去也没客气,两口就扒拉完了,还舔了舔嘴唇。“好吃。”梁卫国评价得很朴实。
李哲目光往库房深处移了移,那边还堆著大量纸箱,但包装跟这边的八宝粥明显不一样,顏色发旧,纸箱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落了一层薄灰。
“二叔,那边堆的是什么?”
李振国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嘆了口气:“那些都是原lf市第一罐头厂滯销的库存。他们卖不出去,也没地方放,暂时还堆在我们这儿。
我之前跟他们提过,让他们儘快搬走,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但东西卖不出去,搬也没处搬,就这么一直搁著了。”
“库存有多少?什么种类?”
“具体数量我没细问,粗略估计不会低於五百吨。”李振国掰著手指头数,“肉罐头、蔬菜罐头、水果罐头都有。红烧猪肉、午餐肉、黄桃、糖水梨、西红柿罐头……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质量怎么样?还有多久保质期?”
“质量没问题。”李振国顿了顿,“这批货压的时间不短了,再卖不出去,过完今年年底差不多该过期了。”
李哲没接话,转身往库房深处走。
他走到那堆旧库存前,隨手抽出一箱,纸箱上印著“lf市第一罐头厂”的红色字样,旁边是厂徽,设计风格还是八十年代初的样子。
他拆开箱子,里面是红烧猪肉罐头,马口铁罐身没有锈跡,也没有鼓胀变形,说明封口和杀菌都没问题他打开了一罐,因为天气冷,上面凝固著一层白油,他挖了一块肉品尝,肉质紧实,味道有些腻,很咸,算不上太好吃,至少不太符合国人的口味。
“这批货,当初为什么会滯销?”李哲隨口问了一句。
林大海凑上来解释:“主要还是体制问题。以前我们只管生產,不管销售,生產计划是上级定的,年年加码,超出来的就堆在库里,越积越多。
等想卖的时候,市场已经被南方的民营企业占了,人家价格比我们低,包装比我们好看,渠道也比我们灵活,我们根本竞爭不过。”
李哲在库房里转了一圈,情况了解的差不多了。他让几位管理层先去忙自己的事,身边只留了李振国和梁卫国。
李振国將两人请到了办公楼二层的厂长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办公桌,一张会客沙发,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李振国给两人倒上茶水,笑道,“这龙井,还是你去年送我的,味就是正。”
李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说,“茶叶,一批跟一批的品质不同,一分钱一分货,回头遇到好的,我再多买点。”
李振国在他对面坐下,手里也捧著一杯茶,感慨道,“这次能顺利拿下这个厂,张区长那边没少出力,各部门都客客气气的,没有一个上门找麻烦。
加上你区人大代表的身份也起了作用,要不然不可能这么快就復工復產。”
李哲嗯了一声,放下杯子,“二叔,我准备买下原厂留下的那些库存罐头。”
李振国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些吃惊道,“虽说罐头质量是没问题,但是你要这些罐头做什么?就算要增加咱们公司的品类,重新贴牌换包装也很麻烦。
再说了,国內老百姓对罐头这东西本来就不怎么感兴趣,要不然这批货也不会压了这么久卖不出去。”李哲把沈亚楠牵头跟苏联做以物换物的事说了一遍。
李振国听完,缓缓靠在沙发上,嘆道,“唉,当年的老大哥,居然混到连饭都吃不饱了。咱们国家老百姓不爱吃的罐头,人家反倒当成宝。”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李哲笑了笑,“这位老大哥以前毕竟是阔过的,家底很厚。
只要咱们有足够的物资,还是能从人家手里换到不少好东西。各取所需嘛。”
李振国彻底想通了,眼睛一亮:“我明白了,我找个时间,约一下廊坊罐头厂原厂长,把那几百吨库存全部盘下来。”
“动作要快。”李哲点出了关键,“现在市面上还没多少人盯上这条贸易渠道,罐头价格也低。一旦北向贸易做大了,所有人都会反应过来,罐头立马变成紧俏货,价格疯涨,到那时候成本就高了。“我今晚就约林大海、靳卫平碰面,摸摸原厂的情况,谈起来也更有底气。”李振国想了想,又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收旧货只是短期套利。
咱们要是真想长期做北向食品供应,光靠国旧货不够,是不是得扩大自有產能?”
“可以。”李哲毫不犹豫地点了头,“只要是合適的罐头厂,直接租下来或者谈代加工合作,全力把產能拉上去。”
年底苏联解体,未来三五年,东欧和苏联那边的民生缺口根本填不满,食品出口不愁没销路。现在提前布局扩產,就是抢占最好的时机。
隨后,两人敲定了库存罐头的收购细节与大致价格,並確定了数名具体负责採购工作的人员。採购工作由李振国统筹负责,同时另设若干名监督员,以对收购价格与罐头品质进行把关。转眼到了正午饭点。
李振国站起身,提议道:“老二,今天中午別走了,叫上那几个管理层,一起吃个饭。
林大海和靳卫平都是从原厂留下来的人才,本事是有的,就是以前吃大锅饭久了,心气儿给磨没了。现在到了咱们这儿,你当老板的露个面、表个態,人家心里也就有底了。”
李哲也伸了个懒腰,笑著说:“二叔,您现在越来越像个领导了。”
“少贫嘴。”李振国也笑了,“我是怕你把架子端得太高,底下人想表忠心都找不著门路。”“行,那就一起吃顿饭。”李哲从善如流。
他下午虽然还有事,但也不差这顿饭的工夫。再说,他也知道叔叔说得在理,做生意、管企业,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总得让管理层有机会接触自己,当面聊一聊,彼此熟悉了,才能建立信任。
连面都见不上、话都说不上几句,还谈什么凝心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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