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重现 - 第435章 痕跡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435章 痕跡
    一切碎片的记忆涌入脑海,原来是这样,张述桐终於回想起了现实,顾秋绵已经死了0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响声。
    別墅周围已经是一片断壁残垣了,那栋如宫殿般的建筑化为了废墟,许多人站在这里,许多汽车的引擎在低鸣著。
    他拖著步子一点点朝担架的方向走过去,可不知道又被谁拉了一下,张述桐粗暴地挥开对方的胳膊,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他的手臂早已脱力了,反倒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可他摔倒了也不挣扎,只是沉默著思考著,仰头看著漆黑的夜幕。
    过了一会他再度站起来,又是一只手过来拉他,但这次他恢復了少许的体力,就这么敏捷地躲开了,他大步向前走著,越来越快,变走为跑,无数双手臂朝他伸了过来,无数道声音朝他大喊:“述桐!”
    “快停下!”
    “看住那个孩子!”
    但这些话张述桐已经听不到了。
    厚重的车门隔绝了一切。
    张述桐迅速钻进一辆著车门的轿车里,猛地拧动钥匙、点火,又是一阵引擎声在他耳边响起了,却不怎么熟悉,他咬著腮帮踩下油门。
    夜色下一辆轿车忽然开始倒车,人群纷纷躲开了,行政轿车像疯了一样飞速向后倒去,它如一匹脱韁的野马衝出车辆的包围,而后车轮在地面上划过一条恰到好处的弧线。
    一阵令人牙酸的响声过后,它的车头正朝著那条盘山路的方向。
    张述桐面无表情地掛上前进挡,將油门倏然踩到底。
    前进。
    除了前进他的脑海中再无一丁点杂念。
    轮胎开始尖叫引擎开始嘶吼,眨眼间轿车就飞驰在了那条盘山路上,他不清楚后面有多少车追上来,只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警灯在闪。
    他开走了一辆车子,为了以最快的速度去往教师宿舍。
    教师宿舍里放著四只狐狸。
    张述桐现在很需要它们,急得快要发疯,所以他连一刻都等不了了。
    又能听到身后的鸣笛声了,似乎是谁降下窗户在向他喊话,可他只是朝著后视镜里望了一眼,虽然现在早已看不清別墅前的景象了,但他知道那里还有一个人在等他。
    几个小时前他本该坐著这辆车子去教师宿舍接对方,可几个小时过去了,同样的目的地,可他要去接的人已经死了。
    每一次踩下油门脚踝都传来剧痛,既然这样乾脆就不鬆开,轿车在夜色中疾驰著,他怎么会让顾秋绵久等呢?所以他在教师宿舍前猛地推开车门,忽然停住了动作。
    左边的腿已经没用了。
    他抬了几下,发现再也使不上力气,然后伸手向后座抽出一把雨伞,这时候警笛声的呼啸隱隱响起,打破了安寧的夜色,他望著后视镜皱了皱眉头,又是一脚踩下油门。
    车头与楼体砰地相撞,接著是一阵是铁皮与水泥的摩擦—等他抬起脚的时候,轿车死死地堵在楼梯口前。
    张述桐从车厢內探出身体,栽倒在地,他在楼梯道里打了几个滚,挣扎著爬起来,可雨伞无法支撑他身体的重量,他刚抓住扶手,伞骨倏然炸开了,正逢几个人影钻出车门。
    张述桐扫了他们一眼,扔掉雨伞,转身上楼。
    他在心里盘算著该用哪个狐狸,除了那只梦境狐狸没有用以外,其他几只都有尝试的可能性。
    去往未来的微笑狐狸、改变过去的悲伤狐狸,还有————让人死而復生的愤怒狐狸。
    他將屋门反锁,跪倒著从蛇皮袋里取出狐狸雕像,浑身都在颤抖著。
    等孟清逸撞开房门的时候,张述桐正安静地坐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就这么低著头,像是一尊雕像。
    “述桐!”
    “別墅还在么?”张述桐问。
    清逸先是一愣,低头看向地面,只见三具狐狸的雕像正歪倒在地上,上面沾满了血色的手印。
    “你已经————”
    “你还有办法吗?”
    “到底是什么情况?”孟清逸努力让自己的思维保持冷静,但还是声音颤抖著问,“到底是你用过了狐狸但没有生效,还是————”
    “没有生效。”
    张述桐喃喃道。
    清逸一拳打在墙壁上。
    那只被他寄予厚望、曾改变了顾秋绵人际机会的狐狸也没有生效。
    它或许可以改变谁的人际关係,却不足以改变一个人的死。
    这一刻它们仿佛真的变成了冰冷的石头。
    “先去医院吧,先去看看你的腿————”清逸好半天才说道。
    可张述桐不理对方,他只是重重地拍打著自己的脑袋,试图让空白的大脑恢復运转,一定还有办法的,他最擅长的就是灵光一闪,每一次都是这样化险为夷,总能想出救顾秋绵的办法,她怎么可能就这么死了?
    “述桐————”
    “你呢?”
    张述桐却看也不再看清逸一眼,又朝杜康投去目光。
    杜康正痛苦地闭著眼睛,好像努力压抑著大哭一场的衝动。
    果然没用。
    最后他看向冯若萍,少女已经是一副泣不成声的样子了:“你?”
    张述桐等了两秒,又收回目光。
    月光找不到的窗口內,死一样的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著。
    “述桐,”清逸蹲下身子,悲伤地看著他,“阿姨已经赶来了,路青怜也是,振作一下,先跟我们回去————”
    张述桐拍开清逸的手,努力站直身体,只是尝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这一刻钻心的疼痛才从脚踝处传来,他眉毛一跳,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先去医院吧,你冷静一点,哪怕是————哪怕是为了见她最后一面,”清逸又一次半跪在地上,想要將张述桐的胳膊架在肩膀上,他痛苦地挤出一句话,“述桐,顾秋绵、顾秋绵她已经死了啊————”
    张述桐却冷冷地看著他们,是啊,这里的每个人都將顾秋绵的死当成一起彻头彻尾的意外,没有人去责怪他,还將他看作了侥倖生还的受害者。
    可只有张述桐知道不是这样,他根本不是受害者!哪怕提前安排一个保鏢去找顾秋绵、哪怕当时听取了顾父建议、哪怕当初不带她从家里离开,这里面只要有任何一个微小的变数,她都不会死了。
    “好了,闭嘴。”
    张述桐轻声说:“连看住一个人都做不到。”
    “你就算不回去又有什么用!”清逸提高嗓音,“狐狸不是还会恢復吗?只要还有希望我们就可以把顾秋绵救回来!而不是现在这样折磨自己!”
    “话说,”张述桐第一次定定地看向清逸,“你说的额外的机会是什么?”
    “额外————什么?”
    “就是那一次你给我托的梦,去教师宿舍之前那一次,找到了狐狸额外的用法。”张述桐冷冷地说,“你一直都知道什么对不对,一直都知道这里面还藏著什么秘密,只有一次还可以说是你头脑聪明,可每一次都是,从前我懒得问你,但现在————”
    他忽然咬紧牙关、一字一句:“说啊!额外的机会!到底是什么!”
    “我、我不知道————”清逸惊呆了。
    “那就少来烦我。”
    说完张述桐抿住嘴唇,一言不发地朝门口爬墙,怎么可能握住他们带著怜悯伸出的援手,一旦握住就等同於他也接受顾秋绵已经死了!但她还在那里等著他,等著他去救她!
    张述桐不准备多费任何口舌了,也不再试图找他们几个求救,反正会帮他的人已经死了!
    他们每一个都在强忍著眼泪,好像真的很悲伤似的,可如果真的悲伤为什么不去继续想办法!
    “別傻了述桐!”
    杜康忽然跑过来抱住他,谁也没想到他是最先崩溃的那个,杜康嚎陶大哭道:“別傻了別傻了————顾秋绵她————她的尸体都————述桐,別再傻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若萍也哭成了泪人,她披头散髮地跪倒在地上,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哭声像是会传染,就连清逸的肩膀也开始抖动起来,大颗的泪水从他们脸上落下来,落在了地板上,溅起一地灰尘。
    “你们————”好半晌张述桐才回过头,哽咽道,“到底————谁有办法啊?”
    后来的事情张述桐已经记不清了,记不得他遇到了谁也记不得他说了什么话,更不明白他是怎么回到了家里。
    他只知道自己在半睡半醒间躺在床上,想著一些仍不清楚的问题。
    ——
    就比如顾秋绵究竟是怎么闯入別墅的,后来他清楚了,保鏢们撤退之后全部驾车带顾父去往了医院,等他在地下的时候一辆辆轿车正在盘山路上呼啸而过,夜色下根本看不到顾秋绵的身影。
    从前张述桐接她出来的时候因为担心被巡逻的保鏢发现,所以藏在了凹陷的岩壁里,那次过后顾秋绵也知道了藏身的地点,说不定她还小心翼翼躲著疾驰的轿车,因为觉得张述桐被带过来一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之所以发现了这件事是他又去了別墅、在山路上捡到了一条红色的围巾,好像围巾的主人在这里目睹了別墅的坍塌,就丟下身上碍事的东西冲了进去。
    他將那截脏兮兮的布料紧紧攥在手里,好像这样就能握住一切。
    张述桐就这么低著头,一步步朝別墅的方向走著,寻找著和顾秋绵有关的所有事物,他就是想找到这些东西,没什么理由,只是想將它们保管起来,等到某一天再还给她。
    张述桐拾起了她心爱的围巾,又凭著记忆去了她的房间的位置,那里有她喜欢的衣服,有她弹过的钢琴,有她的发坠和城堡。他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废墟上,翻开一块块碎石,可这些东西一样都找不到了,就好像隨她一同留在了地下。
    最后发现的是一个坍塌的小屋,张述桐从里面发现了一只老狗。
    他伸出手摸摸它的头,老狗却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发现它之前张述桐抬走一块连著钢筋的混凝土,狗的脖子上还拴著一个项圈,原来那一晚它没能跑出去,也没人记得它。
    原来死亡就是这么一件事,你不但再也听不到她的声音,就连与她有关的一切也消失不见。
    张述桐茫然地抬起头,好像听到了远处谁在呼唤他,因为没有听到,就不怎么高兴地瞪起眼睛。
    他的记忆成了片段。
    几个清晰的片段大概是待在清晨的臥室里,他的家还是老式的布局,臥室的窗户连同著阳台,如果这一天早上有人来找他,他就会悄悄地翻到阳台上,再想办法溜出去。
    奇怪的是他不像想像中那样將自己封闭在家里,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待在家里了,就像从前那样不敢踏出房门一步。但现在也许是不想被人打扰,被迫出去逛逛,张述桐渐渐理解了路青怜的心情,这时候有一个在身边嘰嘰喳喳的傢伙,確实很令人头大。
    所以他多数时间都在外面度过的,父母也乐於让他出去走走,那辆摩托车修好了,春节前夕它摔断了排气管,就连发动机也出现了故障,老爸说车子的配件有些难找,直到今天才被送回了家里。
    但张述桐也不想再去骑它了。
    他只是每天像个拾荒者一样去別墅转转,还用不上骑车。
    有时候能在外面看到一棵绿色的小草,春天悄悄地走近了,他本以为会在冬天里结束所有事,然后迎来一个明媚的春天,却没想到它已经到来了。
    他好像成了一个透明的人—这句话的意思是,他本以为警察会將他带回去问个清楚,又或者顾父派人將他再次绑回那个房间,说不定这一次不只是挨几个拳头这么简单,可他就是没有等到。
    顾秋绵的父亲再也没有醒来过,生命体徵正常,可就是不会睁开眼,如果用一个通俗的词形容:
    顾建鸿彻底成了一个植物人。
    这个男人几十年来打拼出的家业,也如那栋別墅一样,一夜间轰然倒塌了。
    同样消失的还有他的梦。
    张述桐终於不会再做些乱七八糟的梦了,无论怎么喝酒都没有用,他想在梦里看一看顾秋绵的脸,可连这件事也无法做到。
    最后记忆深刻的片段是这样一件事:
    顾秋绵的遗体被安葬在她母亲的坟边。
    没有人主动要求,只是因为她的亲人就埋葬在那里。好像人死之后睡在亲人身边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的葬礼还没有举行,所以张述桐出门的次数更频繁了一些,他总想找到什么东西,否则等到她下葬的那一天,就是她一切的痕跡消失的时候。
    这天早上,张述桐不知道吃下了什么药,可能是他最近有些感冒,老妈留给他一颗胶囊。
    张述桐怔怔地盯著它看了一会,忽然想起了另一颗胶囊。
    那颗“时光胶囊”。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