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14章 战守

    广明元年，七月开始，黄巢彻底困守长安，唐廷各路勤王兵马陆续开到长安周边要地，对巢军完成了半合围。
    首先是西线大营的建立，西线京西北诸道军都统郑政统领凤翔行营万人，忠武四都、汝州军，並诸道溃兵，一共两万三千人，驻扎在长安城西二十里的昆明池故地。
    而与之遥相对应的，是黄巢已命朱温军团驻扎在金光门一带，其以西市为大本营，构筑了土城和多重营垒。
    这样一旦金光门失守，朱温军团还能依託居德坊、群贤坊、漕渠、这些地方据坊而守，打巷战。不过好在，人家城外的郑敢似乎並没有急於攻打长安，当然，他也没有这个实力。
    就他手里的能战之兵，实际不过是万人，就这点人，连填个金光门都够呛，更不用说负担起总攻了。所以他一方面步步为营，先占据城外围的一些营垒，先將战线逐步推进到长安城附近。
    然后再等东路的杨復光军团抵达，还有南边汉中的王鐸军团抵达。
    等这样两支大军靠近，再整合诸军，如此就有了攻打长安的现实基础。
    而在这个过程中，凤翔大军一直推进至长安外郭城金光门外仅数里之地，开始构筑坚固营垒。朱温军虽数次从城內杀出，试图驱逐唐军，但均被凤翔军大將李茂贞击退。
    於是，郑略成功在长安西郊立足，建立西线大营。
    后来朱温从黄巢那边获得了又一批有生援兵，便下令朱珍带领三千锐卒出击，对李茂贞所驻扎的孝悌乡发起猛攻。
    彼时李茂贞驻扎的是一片当时世家们修建的西郊庄园，在看到敌军人多势眾，精锐眾多，便佯退诱敌。而此前得到消息的三路京西北诸镇兵夹攻追击的朱珍部，两军野战，互有伤亡。
    最后，朱珍部伤亡三百，撤入金光门，而京西北诸残军损失的人数更多，但他们却守住了孝悌乡这处前沿阵地。
    自郑敢带领凤翔行营立大营於昆明池后，就以此前逃出郊外的礼部侍郎崔澹为总粮台，负责部队后勤供应，而以副帅宋建帮办军务，调理各军。
    在又陆续吸收了溃出的诸军后，现在西线的凤翔行营所辖兵马在两万七千六百二十四人，但真正有战力的，不过一万七千三百人。
    而这一万七千三百人大概分为三部，为凤翔军、忠武军、汝州军。
    而各军中尤以凤翔军兵马最多，人数在万人左右，分属在李昌言、李昌符、李茂贞、李茂勛、王万宏、阎珪、费存、陈播、桑弘志等军將手中。
    其中最大的军头就是李昌言、李昌符兄弟，以及李茂贞、李茂勛两兄弟，而其下诸將皆围绕他们两方。忠武军这边倒是简单很多，人数在四千上下，就是此前宋建从赵怀安那边带走的忠武四都，分別是鹿晏弘、王建、韩建、晋暉四都。
    此前本还有个庞从，但被赵怀安留在了身边，和之前李师泰一样，共同执掌一支忠武牙兵，为背嵬右队，和孙泰、赵虎二人一併隨扈大帐！
    然后就是诸葛爽的汝州军，其兵力在三千左右，主要就是诸葛爽自己的本队，以及王虔裕、牛存节两別部。
    以上这些精锐，其给餉全部由京西北以及凤翔、三川来补给供应。
    但实际上，三川因为距离遥远，又有山阻，供应线过长，损耗巨大，所以根本不能及时接济凤翔大营。而京西北诸地在过去全部都是从长安拨发粮秣，根本就没有什么资粮来支应前线大军。
    换言之，凤翔行营中的一万七千多精锐全部都是由凤翔一地供应的，且实际上，行营有兵马是两万多人，这些人虽然战力不具，但却也有一张口。
    这等庞大的粮食需求，纵是凤翔这样的大唐西京所在，也是扛不住的。
    而负责大军总粮台的崔澹就和郑敢说过这个情况，说再没有其他地方来支应前线大军话，那很快行营就要粮尽军散。
    在这样的情况下，郑敢不得不把主意打到了赵怀安身上。
    他晓得保义军此前在渭北缴获了巨量的军粮，此时能帮凤翔军再补一口血的，也唯有保义军了。可郑敢也晓得自己素来为赵怀安所恶，於是便请来副帅宋建，请他代为走一下保义军大营，向赵怀安当面请求，是否可以暂且调拨一份军粮。
    宋建心中並不大乐意，他可太晓得赵大的貔貅性子，从他手里搞军粮，那是提也別提。
    不过之前因为郑敢的那套君子论，宋建大受影响，认为国难之际，应该同仇敌汽，心往一处使，劲往一处用。
    再因为郑略曾说宋建也是君子，也有风的德行，应该去主动影响他人。
    所以宋建决定，还是去试一试。
    最坏，也是能在赵大这边討一杯茶吃的，不行，在这里敘敘旧也好。
    七月以来，赵怀安带领保义军驻扎在长安东北角的汉灞桥。
    而围绕他的，有一眾军旅，包括沙陀军、平夏党项军、河中军，还有同州、延州、鄜州的神策镇兵，还有渭水以北京畿诸县的豪族兵马，其拢共有七万左右。
    保义军自己不用多说了，他就有骑兵四千、步甲两万！
    然后是沙陀军那边，也是差不多两万三千人上下。
    自从李克用威定诸部后，就开始將诸部落兵整合为直属於幕府的都兵，其有决胜都、铁林都、横衝都、突骑都、亲骑都、突阵都、五院都、飞骑都、雄威都、万胜黄头都、厅直都、匡霸都、马前直都、飞腾都、义儿都等。
    这些都军全部都分属於李克用的亲党兄弟，义子还有代北各家名武士。
    可以说，李克用借著这一次的勤王战事，顺利整合了沙陀三部，树立了他在沙陀中的绝对权威，而这一点是他父亲李国昌都没能做到的。
    这边保义军和沙陀军就占据了五万八千余眾，剩下的河中军又占据了八千。
    然后就是衙队將前锋杨守宗、河中骑將白志迁、横野军使满存、躡云都將丁行存、朝邑镇將康师贞这些小军头，合计加在一起差不多是四千多。
    剩下的还有一些就是平夏党项，他们来了步骑四千。
    有意思的是，拓跋思恭这个赵怀安的便宜老丈人，真的是充分发挥了打虎亲兄弟的精神，將他弟弟拓跋思孝，拓跋思諫、拓跋思敬、拓跋思忠、拓跋思瑶全部从老家摇了过来，就是拿身家去赌明天！此时长安外，诸勤王军就是这样分布的。以凤翔行营为西、以渭北行营为东、北。
    而能一眼看出，那就是两边的兵力和实力是极为不对等的，所以赵怀安等诸帅驻扎长安东北这么久，就没有去过郑政那边匯报过情况。
    没办法，实力不允许嘛。
    这些就是城外唐军的情况，而长安城內黄巢方面呢，纸面实力依旧雄厚。
    现在的黄巢诸帅尚有老卒八万到十万之间，其中三分之一为骑兵部队，再加上此前裹挟的市人和农黔，兵力差不多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
    而其主要分布就是以长安为中心，兼有华州、潼关、虢州、陕州，以及包括洛阳在內的河南府西部。但以上这支军队的补给问题，包括战马草料短缺问题日益严重。
    像华州、潼关、虢州、陕州这些地方也基本只能呆在本地，没有实力来支援长安。
    更不用说，保义军已经驻扎在了汉灞桥上，几乎隔断了长安东面的交通线。
    现在的大齐军，理论上能获得外部补给的，就是南面蓝田的武关道了。
    此前黄巢在攻略荆襄后，是任命弟弟黄揆驻扎南阳，所以目前如果算能支援长安的，也就估计是这一支军团了。
    总而言之，此时无论是唐军方面还是大齐军方面，粮秣补给都是首要问题。
    大齐军还好，有长安的太仓撑著，但数十万人吃马嚼，肯定是撑不住一年的。
    当然，因为大齐军已经丧失城外野战的勇气，或者又有其他什么方面考虑，总之，唐军各部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在，但在结果上，是取得战场的主动权的。
    唐军这样的兵力布局下，长安城內的大齐诸帅实际上是爆发过激烈的爭吵的。
    人家唐军现在的態势，那就是表明要作长时间的合围，同时不断的小规模进攻，消耗大齐军的实力和士气。
    但现在情况是，由於诸道兵马协同不力、大唐將帅各存私心，完全严密的合围难以实现，长安与外界的联繫並未完全断绝的。
    就说南面蓝田，就直接可以通过武关退往南阳，如果真能做到，那大齐又將是龙入大海。
    也正是存在著这样一个巨大诱惑，大齐诸帅开始对未来持不同態度。
    其中如孟楷等主战派，认为应该集中全部精锐，选择唐军一路，比如就从最弱的凤翔军入手，先与之进行战略性决战。
    可黄存嘲讽孟楷是异想天开。
    说他们和凤翔军打，东北方向的保义军和沙陀军会置之不理？
    到时候他们西线没打贏呢，人家东北方向就压了过来，里外夹击，那真是万劫不復。
    可孟楷能提出这样的战略，就不是没想清楚的。
    他就提出了一个新的战略构想，那就是西攻东守。
    大齐军在转战天下这么多年，一直以刮取地方战马为要，所以组建起了一支规模庞大的骑兵。孟楷作为左僕射，掌军机，给了在场诸帅一个確定的数字，那就是他们巢军诸帅加起来能有两万以上的骑兵。
    虽然这些人的骑术不精，在野战中，完全不是保义军、沙陀军，甚至都不是平夏党项人的对手，但他们到底是骑兵。
    孟楷建议，就是集中诸帅手里的全部骑兵，火速出金光门奔袭昆明池的凤翔行营军。
    那些凤翔军总共不过两万多人，如何能挡得住同等规模骑兵的衝击？
    所以毫无悬念，此战必会取得胜利。
    而与此同时呢？
    大齐诸帅带领剩下的步兵併力出东北，拦截保义、沙陀等诸军，不使他们参与到西线战场。而等西线的骑军团获得胜利后，再奔往东北方向参战，到时候，诸军並发，彼军又失援军，此番决战將能有六成以上的胜率。
    一旦能贏得这次决战，那大齐將彻底扭转战局，国运也將再不一样。
    可当时诸帅们听了这番话后，一个个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都把骑兵当成了命根子，如何愿意分给別人用呢？
    此时的大齐军虽然开基了，但本质还是没有变的。
    当日诸帅在长安，他们麾下军团也都是聚集在一个坊区，彼此之间的你我意识非常浓。
    这种情况下，孟楷的办法只能说是异想天开。
    果然，另外一个大帅，也是大齐枢密使的费传古就提出了另外一套构想。
    那就是放弃长安，保留有生力量，向蓝田方向突围，最后目的就是经武关道，返回南阳。
    可费传古的方案也被別人驳斥了，因为武关道这个地方虽然是大唐非常繁华的通道，但却因为通道狭窄而不利於大军通行。
    他们突围去蓝田，一旦进入武关道后被唐军追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那个万劫不復，这个不堪设想，那行，有人又提出了一个更保守的。
    说那就坐在长安，他们毕竟粮食还能够吃半年以上，要是再把一些弱残驱逐出长安，那挺一挺能吃八个月。
    而长安这样的巨城，那些唐军的云梯都够不到城墙，所以拿什么攻打？
    而他们只要利用城防优势，消耗唐军锐气，等待其发生內訌或出现重大失误，那反击的机会不就来了？这就叫“深固根本，以待天时！”。
    而当这些建议都送到黄巢面前时，他却觉得这些都是不衝突的。
    可以先守，等敌军士气下降后，再筹划一次大规模的主动出击，意图重创一路唐军，打破合围，再不济，那就果断放弃长安、率主力向武关突围。
    为此，黄巢亲自重整了守城方案，决定以城护营，以营护城的守城方案。
    长安城规模宏大，周回数十里。
    巢军兵力虽有二十多万，但分守各处仍显捉襟见肘，更不用说其中还良莠不齐。
    因此黄巢布防並非平均用力，而是重点防御与虚实结合併用。
    其重点防御方向就是玄武门、金光门、通化门三道。然后在这三门外，构建坚固的营垒。
    为此，黄巢將长安各坊的砖石和木料拆除，依城门而建这些营垒。
    其中开挖深壕，重堑密布，自不用多说，营墙也是砖石结构。
    然后在营门处设望楼，楼左右筑土谍，营门外道路曲折绕行，並设壕沟、拒马。
    之后，在三门外的壁垒驻扎军中老营精锐，以为实兵。
    有此三道城外壁垒，唐军根本不敢忽视，如此，其余各处的压力自就小了。
    而这些地方就可以虚守。
    但虚守不是说不守，黄巢会在这些地方修建密集的望楼和烽火台。
    此前长安各坊就有坊楼，也有著一套严密的鼓声传递系统。
    先是在城內龙首原天宫高地上，再修建三重数丈高楼，这样每层士卒都能看一个方向，城外数十里皆可瞭望。
    一旦唐军有犯，望楼士卒会根据敌军进攻的方位、规模，挥舞不同顏色、大小的旗帜，或於夜间悬掛不同数量的號灯。
    然后位於皇城內的黄巢和左右僕射们，就可以因此做出军备决策，再一宫內號鼓传递命令。如此，驻扎在各坊的黄巢大军就能根据號角指示，奔援各处。
    可以说，黄巢的这套指挥体系真能落地，那长安真就还有那么几分固若金汤的意思。
    总之，至少在广明元年的七月，无论是黄巢一方还是诸勤王军，谁都没有完全压倒对方的实力，谁能笑到最后也犹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