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11章 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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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东渭桥失守时,长安城內,已是人间炼狱。
    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已经是第六次从朱雀门战场退了下来,此时带著仅剩的六十多义武军骑士浑身浴血退到了太平坊阵地。
    一群义武军武士在听到巷道上的马蹄声,就已经奔了过来,一些上去拉住韁绳,一些则扶著骑士们下马。
    而王处存也在两个牙將的帮扶下,翻下战马。
    在落地的一瞬间,脚软了,直接一个大踉蹌,要不是牙將们扶得紧,王处存就要当著一眾义武军武士们面前出大丑。
    那时候,这些已经鏖战两日的河北武士们,怕是要士气更低落了。
    王处存借著牙將的臂力,勉强站稳,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混合著汗臭,直衝鼻腔,但他好像都麻木了一样,毫无所觉。
    边上,牙將扶著王处存,担忧道:
    “节师,先进坊歇息,包扎伤口吧!”
    王处存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坊墙,那里有一片巍峨壮丽的府邸。那曾经就是他的家,他们太平坊王家宅。
    如今,那里虽被充作义武军的一部分阵地,依旧高墙深院,但朱门上的彩漆剥落,宅邸前也堆积著防御用的鹿角和木柵、
    往日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景象再也看不见了,而他的家人们,也……。
    一股锥心刺骨的痛楚,如同潮水一样袭来。
    它並非持续不断,而是在你以为已经麻木、可以凭藉廝杀、復仇,能强行將它压下了。
    它才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就猛地涌上来,將你彻底淹没。
    王处存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一天的。
    月前,他刚率军抵达凤翔,与郑政匯合不久。
    一名从长安逃出的老僕,歷经九死一生,终於找到了义武军大营。
    老僕衣衫襤褸,浑身是伤,见到王处存时,不是哭喊,而是直接瘫倒在地,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当时,王处存正在与几位將领议事,见状,他抬手止住了眾人的话语。
    帐內瞬间安静下来。
    当老僕哭著喊出:
    “郎君,都死了!呜呜,郎君,老夫人,夫人,大郎,都被黄巢给害了啊!”
    王处存只听了这一句话,他的目光就已瞬间失焦,接著整个人都飘了起来,就好像灵魂被抽走一样。他原本挺直的腰,也跟著弯了下去,勉强靠著手撑著案几才没有倒下。
    王处存想要迈步上前询问,可身体却如同被打进地里的桩子一样,无论他怎么想动,双腿都还是钉在原地。
    他想拿起案几上的水去喝,可碗沿碰到嘴唇,却忘了喝。
    最后,王处存才用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平稳的声音问:
    “慢慢说。是……全都……没了吗?”
    他的声音平稳,直到尾音才有了一丝颤抖。
    老家僕的哭诉断断续续,字字泣血:
    “……贼將杨能……衝进府里……。
    “老夫人……几位郎君、娘子……不肯降……全……。”
    “全被……首级悬於坊门……。”
    “三娘她……为保清白,投……投井了……。”
    王处存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没有流泪。
    他只是缓缓坐回了案几,右手无意识地扣著案几,一遍,又一遍。
    当天,王处存照常办著军务,直到深夜才回到了自己的寢帐。
    在帐帘落下的那一刻,王处存没有点灯,只是独自躲在黑暗里。
    他从脖子上,颤抖著摸出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羊脂玉坠。
    那是他年幼的儿子最喜爱的玩物,王处存去义武就藩前,儿子塞给他,说:
    “保佑爹爹平安”。
    一瞬间,王处存的心好像堵住了一样。
    他摸过玉坠的每一寸轮廓,就仿佛在触摸孩子娇嫩的脸颊。
    他很悲伤,眼眶也酸涩灼热。
    可泪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流不下来,只是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最后,王处存坐在了榻边,双手死死攥著那枚玉坠,抵在额前。
    紧接著,他整个身体都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
    不是剧烈的抽动,而是从肩膀开始,缓缓蔓延至全身。
    以前人都,痛是心痛,但这一刻王处存明白,真正的痛,往往都是从肩膀开始痛的。
    王处存努力绷紧下頜,牙关咬死,甚至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无穷的痛苦如同黑洞一般袭来,瞬间吞噬了他的所有情感。
    但即便已是悲慟到极致,王处存却还是连一滴泪水都没有流下。
    难道我王处存真的是一个凉薄的畜生吗?
    就这样,王处存不知样僵坐了多久,久到抽离的魂魄都回到了身体。
    王处存猛地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也从空茫的悲慟中凝起了一丝清明。
    不,我不能倒下!我要报仇!报仇!
    一瞬间,復仇的焰火瞬间在王处存的心中燃烧。
    从那一天起,王处存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成了行营里最坚定的主战派,將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军务中,他要黄巢以命还命,以血还血。可有时候路过某个残破的院落,看到井台,或是听到孩童的哭声,却总能让他侧目顿足。
    直到他反应过来,这並不是他的孩子。
    可每一个这样的时刻,却都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心酸。
    而对於麾下的吏士们,王处存也改变了很多。
    他不再只是高高在上的节帅,在路过下面的营帐时,王处存会默默地帮熟睡的儿郎们掖一下被角。而时间越久,义武军的武士们都能感受到节帅心中那化不开的悲痛。
    也正因为此,义武军是入城部队中最纯粹的一支,因为他们只想杀巢贼!
    王处存將目光收回,再一次压抑住心中的悲伤,拍了拍心腹牙將,勉强笑了下:
    “没事,我一个人进去休息下!等贼军再杀上来,你们喊我!”
    说完,王处存走过一条坊道,正要回到营地,可脚步却带著他来到了隔壁,也就是他昔日的家。再一次回到这里,王处存几乎是本能地走到院中的一棵桂花树下。
    久战的疲惫让他即刻地想找一个地方坐下。
    可就在他想坐下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因为这里本是有一方石凳的。
    去岁离家前,他那刚满五岁的幼子,就喜欢坐在那石凳上,晃著小短腿,咿咿呀呀地背著他教的《千字文》。
    此刻,石凳早已不知被砸碎挪作何处,只留下一片略显空荡的泥地。
    没有任何预兆,王处存的泪水猛地就涌了出来。
    他整个人抱著头,蜷缩在地上,抽搐哭泣。
    一开始是无声的,但隨后,哭声越来越大,最后是嚎啕大哭。
    哭声直接惊嚇到了守护在院外的牙兵们,他们担忧地奔了进来,就看见节帅如同受伤的小兽一样蜷缩在地上,放声嚎哭。
    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隨后默默退了出去。
    哭吧,哭出来就好些了。
    而王处存就这样哭了足足一刻钟,直哭得眼泪都干了,他躺在地上,闻著土地上的腥臭,忽然猛地乾呕起来。
    最后,王处存站了起来,对外面喊了一句:
    “去將队將以上的军吏都喊进来吧!我有事和他们说!”
    外面传了“喏”,然后就听一阵脚步离去。
    隨后,王处存就靠著桂树,盘腿坐下。
    他能听到更远处的坊区依旧有震天的廝杀声,那里是皇城,应该是涇原军的阵地,他们是老牌藩师,兵力也雄厚,当没有问题的。
    不久,大概六十多名队將奔了进来,他们脸上有木然,有烦躁,但大多数都是愤怒。
    王处存一看这些人,就猜到部队的战损情况了。
    此前入长安时,他所部义武军有七千多人,而现在队將却只有六十多人,即便都是满编,这也意味著,只是巷战两日,他们义武军就丟了一半的部队。
    这仗,没法打了。
    而他们,看著眼前这些人,王处存似乎也没有理由让他们继续战斗下去了。
    眾人团在王处存身边,沉默著,等候著节帅发话。
    可王处存喉咙哽著,想让他们隨自己再冲一次朱雀门的话,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而就是这个空,有一个队將忽然说了一句:
    “节帅,带著兄弟们撤吧!留得青山在,咱们以后还有机会!”
    边上也有人道:
    “黄巢贼势愈炽,我军已折损过半,朱雀门反覆易手,宫城內的程宗楚、唐弘夫他们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再打下去,我等河北子弟,怕是要全部葬送在这长安了!不若……暂退出城,联络郑政都统,徐图再举?”
    这番话,说出了在场许多义武军將士的心声。
    他们跟隨王处存入关勤王,本是求功名富贵,如今却深陷这血肉磨坊,眼见同乡袍泽一个个倒下,谁不想活命?
    即便王处存是对他们有恩义在的,节帅的个人遭遇也確实让人同情。
    但兄弟们没死战吗?死战了呀!都死了一半了!
    这再大的恩义,再惨的遭遇,都还不够吗?
    毕竞节帅你一门老小是命,兄弟们的命也是命啊!
    总不能说世家豪族的就更精贵些吧?
    可这话说完,不待王处存说话,他的牙將王处道,也是他的族弟,就已经猛地抬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著刚刚说话的两个队將,嘶吼著:
    “退?往哪里退?我们王家满门忠烈,血溅太平坊!这里就是咱们的家!退去何处?”
    “今日,这长安,就是我等的埋骨之地!要么光復京师,告慰冤魂;要么,就与这满城忠烈,一同殉国!”
    可他话说完,人群中就有人“噗嗤”一声,讥讽道:
    “俺们家在易州呢!可不敢把长安当家!”
    王处道怒瞪著那边,大喊:
    “刚刚谁说的?站出来!”
    “都是易州汉子!当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復还,何等好汉!”
    “现在生出个你,连出来说句话都不敢?”
    王处道这句话算是彻底点炸了,人群中一个魁梧的武士,不顾周边袍泽拉拽,硬生生挤出人群,站在了王处道面前,然后就是一拳打在了王处道的脸上,可被后者后撤躲过。
    王处道也有点脑子,这会没拔刀,反而將刀扔了,开始擼起袖子,大喊:
    “好啊!果然是你这个丘疯子,以前怪话连篇我不怪你,今日我兄长要报仇玩命的时候,你还作怪,那我不能饶你!”
    说著,王处道就要扑过去,双腿连环,就要蹬这个叫丘神道的军中猛士。
    可这个时候,双眼空洞的王处存终於愤怒大吼:
    “都给我住手!”
    “你们是真想我呕血死在你们面前才好吗?”
    “啊!”
    看著愤怒又无助的节帅,无论是王处道还是丘神道,二人都停下了手,隨后瞪向对方,別到一边。此时,王处存已经站起,但脑子一片眩晕,勉强抓住桂树才不倒下。
    隨后,王处存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一张张或疲惫、或恐惧、或茫然的脸,嘶哑道:
    “大家都是兄弟!都是並肩作战,能相托性命的兄弟!到底要弄什么?”
    说完,他看向了丘神道,认真说道:
    “丘四郎,你向来猛如虎,你如此说,我就晓得你部伤亡必然大,所以我不怪你,我只对不住你!”说完,王处存看向了在场所有人,悲戚道:
    “是我王处存,对不住兄弟们!”
    “所以,这两日你们也尽了恩义,不欠我王某人的!而我王某人欠你们的,你就待下辈子来还你们!”“你们要走的,都走吧!”
    “正如老丘说的那样,你们不是长安人!”
    “但是!”
    “我王处存是啊!我王处存是长安人啊!”
    “这里就是我的家啊!”
    “我只有死在这里,才是回家!”
    说完,王处存拔出来刀,缓缓挤开了人群,准备独自去拚命。
    可就是这个时候,人群中有人惊呼,他指著北面的方向,惊恐道:
    “旗!含光门上的旗!涇原军的大旗……。”
    “倒了!”
    所有人都猛地抬头,向北面皇城方向望去。
    只见原本在含光门宫楼上,飘扬著的程宗楚帅旗,在一阵阵猛烈的喊杀声中,悠悠晃晃几下,然后直直地坠落了下去,消失在宫楼之后!
    这一刻,院子內的空气仿佛彻底冻结了。
    而王处存却依旧没有回头,拖著横刀,一步步走到了院口,可隨后,背后就传来匆匆脚步声。再然后,王处存后脑勺一痛,整个人就晕死过去。
    此时,抱著昏迷的王处存,兵马使王处道扭头对那些呆愕的一眾义武军队將们,大吼:
    “都愣著干什么?护著节帅杀出去!”
    “长安完了!”
    这一刻,所有人都惊醒过来,於是,在丘神道的带领下,只剩下两三千的义武军,护著昏迷的王处存,匆匆向著西面金光门的方向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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