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500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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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明元年,六月二十四日,櫟阳城。
    夏日炎炎,保义军、沙陀军、河中军军帐密布於櫟阳郊野,大地芳草妻妻,草长鶯歌的样子,毫无肃杀之气。
    直到今日,赵怀安仍然未曾发出任何军令。
    如今保义军两万余眾,沙陀军两万余眾,河中军万余,以及诸镇军数千,合计六万眾全部驻扎在这里,除了和南面高陵的大齐残军偶尔哨战,双方就再无战事。
    军中隱约有一些流言在,矛头都指向那位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淮西郡王,恐在拥兵自重。
    但无论是流言的目的是什么,又是哪些有心人在传,对於保义军来说都是无所谓,每日依旧按照操典在训练。
    此时,作为沙陀军权帅的李克修在处理军务后,刚出帐就被几个萨葛、安庆部的小酋给拦住了,虽然几人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但话里话外都是问李克修什么时候可以继续南下。
    很显然,长安咫尺在望,这样的诱惑实在是太巨大了,一旦能衝进长安,他们將获得十辈子都积攒不到的財富。
    前段时间,保义军按约军將属於他们沙陀人的那份战利品送到了他们营內。
    面对这样的財富,不但没有让沙陀人满足,更激发了他们的贪婪。
    要晓得,这还只是此战缴获的三成,而这一战的缴获还不过是尚让大军军资的一部分。
    那长安的財富有多少,他们都已经不敢去想了!
    但偏偏上面一直没有进一步南下的消息,真是搞不懂!那些保义军不肯南下,那是他们已经吃撑了!而他们沙陀人呢?他们还饿著呢!干嘛停步不前?
    至於挡在他们前面的尚让、朱温,那算是什么东西?上一次要不是李克用中箭落马,他们早就將这些人杀得一乾二净了。
    现在这些人还敢阻拦他们发財?那就把他们彻底弄死!
    所以这些人围在李克修身边,急切地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发兵长安!
    看著这些如同鬣狗一样的小酋,李克修的心中只有厌恶和噁心。
    要不是这帮人蛇鼠两端,他们朱邪家如何会以一家敌对代北诸军?就更不会让他的父亲殿后而死!而之前率军攻打那朱温大阵的,也没有这些人,他们全部都在外围一线和那些朱温的骑兵打烂仗!就这样的人,一晓得长安的富贵了,现在开始围过来恬不知耻要继续出兵,还一个个表现得多么豪杰英勇。
    呸!
    就对这些人,从兄还说要团结,这种人再团结,他都不会感化的,因为他们的本性就是豺狼,畏威而不怀德。
    可从兄都这样说了,他也不能说什么,只能淡淡道:
    “等我兄长身体好些再说吧!”
    “不然,谁能统御我沙陀诸军?”
    话落,一个小酋直接就说:
    “萧佛郎!你啊!你能带著咱们南下啊!”
    “三郎已经废了!不行了!就算好了,也带不了我们了!”
    李克修猛地转头,死死盯著那人,把那人看得都发毛了,而后者才颤颤巍巍说道:
    “三郎就先在这休养吧,咱们先南下,总不能这一次千里迢迢来了长安,最后到了门口却不进吧!”“到时候,全军上下,恐怕都汹汹沸腾吧!”
    李克修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在这拦著自己的几人,恐怕只是个中代表,恐怕军中已有相当一部分族人都是这个意思。
    他不动声色,眯著眼睛,笑道:
    “这事呢,还要再商量商量,不过你们放心,谁也不能挡著咱们兄弟们发財的路!谁挡就是和咱们朱邪家为敌!”
    这几人听得这话,那是喜笑顏开,倒也没注意到这话的毛病,就被李克修安抚后离开了。
    望著这些人离去,李克修嘴巴紧抿著,然后出了大帐,带著一队骑士,向櫟阳城赶去。
    櫟阳城小,所以这会保义军、沙陀军、河中军的大部分兵力都列在城外的营盘,各家都有一处,分列东、西、南三面。
    李克修带著一队牙骑正在道上走著,就看见三五成群的士卒来回奔波著,身上还扛著一根根削尖的木桩李克修见到这情况,难免多看了一下,便令身边的牙將李筠去喊一人过来问话。
    一个赤著上身,乾瘦的老汉被李筠带了过来。
    李克修高踞马上,看著下面那瘦瘦小小的老汉,问道:
    “你们是哪一部的?弄这些木桩是作甚?”
    那老汉只见这骑士威风凛凛,身边跟著的一眾武士又都是虎狼,哆哆嗦嗦地回道:
    “將军,额们都是附近庄园的,后来贼军掠了额们做隨军,再然后,保义军救了额们,额们现在又给保义军做隨军!”
    “这木桩,额们也不晓得作甚,反正都是上面让额们怎么做,额们就怎么做!”
    “不问东问西的。”
    李克修有觉得被冒犯到,但並不打算和这人一般见识,看著那些木桩,觉得那赵怀安是不是真不打算南下了?在用木桩加固营垒?
    想到这里,李克修一阵烦躁。
    说实话,他也是想南下的,毕竟谁能放著这么大的富贵和功名不要?要是就到家门口不进去了,那他们从代北过来干啥?
    但他比那些贪婪的小酋们更清醒,晓得即便他们沙陀有两万眾,但不拉著保义军一起南下,那风险可就太高了。
    李克修最好的预想就是,以最小的伤亡立最大的功劳。
    可没想到那赵怀安鼠目寸光,只一个尚让的军资就让他满足了。
    將这些心思都放在肚子里,李克修似乎是想起来了,对那老汉说道:
    “你和你的人被我征了,干完活就去我营里报导。”
    这一次他们沙陀人南下,隨军是特別少的,很多一些不必要的杂活现在都是他们沙陀武士在做,这大大影响了军队的战斗力。
    说完这个,那李克修就打算走,可不成想那老汉犹豫了下,还是拦在了他的马头前,仰著头对他问道:”额们是保义军的人,不好去將军营里的。”
    “而且保义军允额们一日两餐,还发工钱,去了將军营里,能有吗?”
    李克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那个赵怀安是钱烧得慌,还给征来的隨夫发钱?
    也是他愣神的这个功夫,那老汉竟然想扭头就走,这下不等李克修说话,旁边的李筠纵马上前,一刀就从后面砍掉了这老人的首级。
    隨手杀死这人后,这李筠就掉头对李克修愤愤道:
    “这关中的人都这么狂妄吗?见了大帅你,既不跪地行礼,言谈也无尊重,甚至敢扭头就走!”李克修看著那无头尸体,厌恶地说了这样一句:
    “不是他是关中人的身份让他有这个胆子,而是那保义军!”
    “看来连这走卒都以为咱们沙陀人是保义军的附庸呢!”
    “哼哼!”
    说完,李克修带著李筠他们,策马进了城。
    片刻后,伏在草地里的几个隨夫,哭哭啼啼地奔向了那血泊里的无头尸,哭了一会,就將老汉的仅剩的大袴都给扒了,隨后一鬨而散。
    时为盛夏,三宝寺內,林木鬱鬱葱葱,遮蔽一片凉荫。
    李嗣源、李存孝等武士这会都穿著薄绢单衣,看著寺內平整出的射箭场,满脸担忧。
    场內,烈日下,一名带著独龙眼罩的武士,一箭一箭地射向十五步外的箭靶,可这箭矢就像是故意一样,全部瞄著箭靶边擦了过去。
    但这个武士依旧坚持不懈,直到手已经酸痛得再抬不起来,他才坐回了马扎上。
    此时,他的旁边,一名穿著白色单衣的武士,將湿好的手巾递给了这武士,笑道:
    “大帅,已经比之前进步不少了,想来再训练一段时间,应能恢復往日水平。”
    此人正是瞎了一目的李克用。
    从五月臥床到现在,李克用已经养了一个月了,那落在別人身上要养三个多月的伤,在他身上养了一个月就大体好了。
    可这只是外人看来的,实际上,李克用依旧每日疼痛难熬,伤愈的地方,就和蚂蚁一样噬咬著他。可他不能在这些武士们面前表现出任何软弱。
    狼群是草原上最团结,也是最懂得背叛的族群,它们追隨狼王,臣服於其锋利的爪牙和无匹的力量,可它们的忠诚却只建立在实力上。
    一旦狼王受伤,或者显露出疲態,其地位便如同风中残烛。
    到时候昔日俯首帖耳的壮狼会开始用幽绿的目光打量它的脖颈,空气中会瀰漫起躁动不安的气息。直到某次狩猎中,一次“意外”的拥挤,或是一次“迟缓”的救援,都足以让受伤的狼王被掀翻,尸骨成为新王的垫脚石。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狼群的法则就是这么弱肉强食。
    李克用太懂这个道理了。
    所以他必须比此前任何时候更要强悍、更不可侵犯。
    哪怕是眼罩內的伤口,痛得他只想蜷缩起来呻吟,但在眾人面前,他都只能忍住!
    沙陀人不相信眼泪,也不会服从一名弱者。
    所以李克用只要是能下床了,就第一时间来训练箭术,他必须在下一次出现在眾武士面前时,要比过去更加凶悍!
    所以李克用这段时间,身边围绕的要不是他的兄弟,要不就是义子,只有在这些人身边,他才算稍微有点安全感。
    可纵然是这样,李克用还是努力保持著自己的威严。
    这些人或许敬他、畏他、爱他,但同样也在时刻打量著他。
    任何一次不经意流露的痛楚,就可能成为某些野心的催化剂。
    现在父亲李国昌年事已高,沙陀三部乃至整个代北武人的未来,都繫於他一身。
    他不能倒,甚至连晃一下都不行!
    所以万蚁噬心又算得了什么?就连那汤药,因为后面得知会影响对箭矢的控制性,他也毅然决然断掉了。
    完全硬生生扛著,李克用还每日都保持训练,督促义子和鸦儿武士们继续打熬武艺。
    每一顿,李克用还强迫自己吃大块大块,带著血丝的牛羊肉,他要用这种生猛的方式向周围人证明他旺盛的精力!
    可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李克用才敢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才敢放鬆自己紧咬的牙关!
    作为沙陀酋帅李国昌的儿子,李克用的人生太顺利,顺利到从来没有品尝过失败的滋味。
    所以一般这样的世家子弟,一旦遇到挫折,那种挫败感是比任何人都要巨大的。
    可有些人是一蹶不振,可有些人却会在失败上再次站起,並更加强大!
    这都是人与人之间內在灵魂的不一样。
    李克用就是后者,他是天生的强者!失败是他的资粮!
    第一次被族群和部下背叛,他学会了心胸广大!
    第一次遭遇族群的生死一线,他又学会了蛰伏去抓住任何一个机会!
    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创害,他又学会了保持一个王者该有的孤独和审慎。
    在李克用的身上,真实的表现了,打不死他的,终究让他更加强大!
    而他的这些变化,都落在了身边的这些亲从武士们眼里,於是对李克用的敬畏就越发深了。毕竞英雄豪杰固然可以让族群在歷史的天空下闪耀,但能引领一个族群的,终究是需要一个篤定、深沉,百折不挠的王!
    在他的旁边,盖寓就是如此,他对李克用的百折不挠而心折,於是更加坚信,在日后的天下大乱中,他们在李克用的带领下,必將能发出最强音!
    只是看著李克用太阳穴隱隱跳动的青筋,盖寓还是担忧了一句:
    “大帅,我代北武人皆系大帅一身,万望保重啊!”
    盖寓是代北汉人出身,所以並没有局限沙陀人的范畴,而是將代北整个地区包括在內。
    实际上,李克用也的確是如此,他麾下的这些武人们,並不全然都是沙陀人,同样还代表著代北汉人豪族们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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