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在晚唐 - 第497章 群星

    韩全诲宣读完旨意之后，却並没有结束，而是从身后引出了一名身著內廷供奉服饰的，看上去文质彬彬的中年人。
    然后他就又看向赵怀安，发现赵大在那失神，只以为是被陛下的恩荣给感动到了，於是笑道：“郡王殿下。”
    “这位乃是內廷画院之中，最为擅长绘製场景画的吴供奉。”
    赵怀安看去，那吴供奉连忙行礼，他也就点了点头，对这人和煦笑了。
    然后就听韩全诲继续说道：
    “陛下说，时常在梦中梦见郡王，以及郡王麾下的诸位英雄豪杰，还有在场的这些勤王功勋们！”“尤其是听闻你们在渭北大破十万贼军，更是心嚮往之，说不能亲自看到你们奋勇杀敌的壮丽景象也就算了，但一定要见一见你们。”
    “陛下已晓得如今国难关头，关山难越，见一面不容易，所以就让咱家带著吴圣手前来，为大家图影。”
    “今日，我勤王功勋齐聚一堂，为我大唐武风盛况，就由吴圣手为大家作画，將此情此景绘製下来。这样，陛下也能亲眼见一见，日后我唐还都中兴，也好將诸位的英姿，图影於凌烟阁之上，以传后世！”这个请求，无人能够拒绝！也无人，愿意拒绝！
    图影凌烟阁！这对大唐武人是何等至高无上的荣耀！
    正如李贺那句：
    “男儿何不带吴鉤，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这就是所有大唐武人的梦！和文人配享太庙一样！
    一时间，整个大帐之內，所有的人，无论是保义军的，还是沙陀军的，亦或是其他各路藩镇的將领，无不是精神一振！
    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试图將自己最为英武、最为威严的一面，展现出来！而赵怀安也不拒绝，专门换上一件常袍，重新坐在一眾威严披甲的武人中间。
    所有人都是披甲，只有赵怀安穿著常袍，却如虎臥山冈，气吞万里。
    於是，在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整个帅帐之內便出现了极为奇特的一幕。
    所有的人，都保持著各自的姿势，一动不动，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只有那位吴圣手，正手持著画笔，在一张巨大的画卷之上，飞快地勾勒著线条，这些都只是框架，细节都需要在后面数月间慢慢填充。
    至於眼前的这一幕，早已经死死记在了吴圣手的脑海里，不会遗忘一点。
    天黑了，赵怀安让赵六他们去先招待一下韩全诲他们，而自己则走在那初有轮廓的画作前，久久没有言语。
    赵怀安受到了极大的启发！
    是啊！文字的记述固然重要。
    但又有什么，能比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更能直观地记录下，他们此刻的荣耀与功勋呢？
    他，也要画！
    他也要为这些跟隨自己从尸山血海，一路走来的兄弟们画上一幅。
    这是足以流传千古的功臣图！是他们淮西武人军团的最高光！
    於是，他立刻下令从那六千名大匠里面，寻找擅长绘製人物肖像的画师。
    赵怀安晓得这些人就是宝库，里面臥虎藏龙，什么人都有！
    而果不其然，没多久，还真就让赵怀安找到了一个。
    那人，姓张，名道济，同样是內廷供奉，最擅长的便是绘製人物肖像，能將人物的神韵画得入木三分。於是，当天，还是自己的中军大帐之內，属於他们淮西武人的图影，就正式开始了。
    大伙晓得这个后，无不洗澡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穿上最精的鎧甲，披上猩红的披风，簇拥在帐內。这一日，赵怀安披著黄金鎧，端坐在帐中央的马扎上，腿上放著斧杖，不怒自威。
    在他的左右，是同样身披重甲、手持兵刃的赵六、豆胖子、李师泰、王茂章、杨延庆、孙泰、李虎、王离、牛礼、何文钦、杨茂等一眾心腹悍將！
    在他的前方，盘腿坐著的，是他那四个还未成年，但眉宇之间却已然英气勃勃的义子们，赵文忠、赵文英、赵文辉、赵文逊四人全部都靠在赵怀安的膝下。
    在赵怀安的身后，则是他的亲舅舅，马保宗，以及他的三位表亲，马嗣昌、马嗣荣、马嗣勛！最后，在整个画卷的两侧，则是郭从云、刘知俊、李重霸、刘信、韩琼、高钦德、霍彦超、李继雍、李重胤、阎宝、周德兴、张歹、陈法海等一眾保义军的核心都將！
    全画一共三十六將！
    每一个都是跟隨他赵怀安，从尸山血海之中一路走来，立下赫赫战功的肱股之臣！
    只是，在那画卷的左上角，还特意地空出了一处位置。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位置將会画上谁。
    那是留给虽然此时不在场，却为保义军，为大王立下汗马功劳的副帅，王进！
    大王心中一直有他的一席之地！
    那个张道济画得非常认真，赵怀安等人也无比重视这一件事。
    这並不是简单地留恋，或者记录功勋，而是要留给后人，作为他们保义军万世形象的，在这个图像匱乏的时代，每一张肖像都意义非凡。
    日后，这幅长卷，被后世人称呼为《保义军三十六功臣图》，是歷史上第一幅群像帝王將相图。里面的每一个人都各有特色，或虎视，或熊立，或豹行，各个精悍，如同武人群星闪耀，共同构成了淮西功臣集团的歷史印象。
    这一日，是大唐广明元年，六月十二日，刚刚打完櫟阳之战的淮西武人们距离长安只有九十里，距离收復长安只有一步之遥！
    凤翔，雍县，四面诸军行营中军所在。
    此时，宋建一行三十多骑刚刚从东面的扶风过来，准备参加都统郑敢召开的军议。
    雍县是凤翔府的府治，位於关中平原西部，地处渭水北岸、雍水之畔。
    因为地势平坦且控扼陇山隘口，自古就是连接关中与陇右、河西的交通要衝。
    当年天宝年间玄宗皇帝设凤翔为西京，与长安、洛阳並称三京，之后雍县就一直驻有重兵，是防御吐蕃、守护关中西部的门户。
    此外，这里也是丝绸之路东段要道。经此可向西通往陇右、西域；同时也是长安通往蜀地、河西的必经之路。
    所以这里驛道发达，从蜀中转运来的军资和粮食就屯在雍县，供应著现在行营的六万大军。再加上，雍县周边农业发达，渭水平原灌溉便利，是关中西部最重要的粮食產区，所以也有支撑这里作为大军行营的物资基础。
    宋建他们刚刚入城，就看见街道一片混乱，不断有一些穿著唐军袍子的军士，或擼起袖子，或袒露上身，肆意骚扰著附近的坊区。
    看到宋建他们三十多骑进了城，这些人也没有丝毫要避让的意思，眼神凶狠狠地盯著他们看去。此时宋建的旁边，隨他一併来的前汝州防御使，现在的夏绥节度使诸葛爽凑近宋建耳边，悄声说道：“副帅，这是程宗楚的涇原兵，他们军中横山党项眾多，这班人最为刁蛮凶横，不好管！”宋建皱眉，晓得横山党项的情况。
    所谓的横山党项，实际上就是现在涇原节度使境內，萧关到横山山脉的党项人。
    萧关所在是关中的西北门户，它並不是一个固定的关城，而是一整个战略通道体系的总称。自周朝开始，獫狁这些部落就是从这条通道频频进入关中劫掠，最后更是一举灭亡了西周。所以这里的萧关就控制了这条沿涇河河谷进入关中的通道，同时，关中王朝要想北上经略河西、河套，也是以萧关作为起点。
    而生活在这一片山谷里的党项们，既因其就近，又因其擅长骑射和山地作战，所以常常是唐代边军的重点招募对象。
    也因为大唐对於这些部落，也基本採取羈縻的政策，保留其部落组织，只需定期纳贡、出兵助战就行，所以常常编入军中，也是以部落番兵来编制，军纪向来尤差。
    现在这些人就隶属在涇原节度使程宗楚的帐下，也追隨南下至凤翔勤王。
    这会涇原节度使程宗楚的营地就在雍县城外，规模不下万人，兵力非常雄厚。
    所以宋建虽然厌恶，但不想节外生枝，也就是皱了皱眉，说了句：
    “程帅是要好好管管这些人了！这雍县好歹是西京，不是这些人隨意胡闹的！”
    其实凤翔府本身规格就是非常高的，虽然比不上两京，但已经是仅次於长安的第二大城了。当然，也是因为凤翔如此富庶，才使得那些横山党项忍不住动手劫掠。
    此时，宋建旁边又一人跟著冷哼一句：
    “这般做派败坏我等勤王军名声！朝廷粮餉倒不如紧著咱们凤翔子弟使！给这些茹毛饮血之辈，也是白瞎了！”
    说这话的，是现在陇州刺史李茂贞，他是得了小皇帝的命令，前来凤翔负责督军的。
    此时，小皇帝在得知赵怀安已经在渭北大破贼军，终究是急不可耐地组织兵力发起反攻。
    如今他已经差不多调度好了。
    在凤翔这边有郑敢的六万诸西北大军准备从西面逼近长安。
    在汉中，小皇帝又把从荆襄撤往上庸的王鐸给招到了汉中，准备以他为帅，以崔安潜为副帅，调动汉中、三川以及王鐸的旧部为一路，从子午道直插长安南郊。
    而在汝州，杨復光带著宣武、许州、义成、天平诸藩军准备收復洛阳。
    而关东诸藩的反应也非常有意思，原先驻扎在许州的周岌，一开始都给黄巢递交了降表了。可被杨復光一顿说服，他就“幡然悔悟”弃暗投明，又开始勤王了。同样的情况，还有时溥，这人都自立节度使了，现在也打著勤王的旗帜，要来洛阳分一杯羹。
    这边是东面情况。
    至於关中渭北还有赵怀安、李克用、王重荣、王处存、拓跋思恭等多支勤王力量。
    如此就將长安的贼军给彻底包围起来。
    也是见此，小皇帝认为战略反攻的时间到了，他也不敢令赵怀安南下，怕赵大真占了长安后控制不住他，所以就令凤翔的郑政来打这一仗！
    现在宋建等人来此，就是和郑政商量这件事。
    这会李茂贞对於涇原军的不屑，惹得其他武士、军將们纷纷附和，他们也瞧不上这些穷横的横山党项。虽然他们凤翔军的军纪也谈不上多好，但这样白天就在城內劫掠的，还是有点胆子过於大了！因为大伙都在说，有个前来接宋建等人的凤翔將也苦涩说道：
    “这帮羌寇都是一群狗东西！自来了咱们凤翔，把咱们凤翔真是糟蹋得不轻，就眼前的，还算是小的，这帮狗东西还动不动去糟践女人，现在城內家眷都躲在家中，不敢再出！”
    要晓得大唐的妇女可不是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能將她们嚇得门都不敢出，可见这帮横山党项如何囂张了。
    而一听这话，李茂贞就气不打一处来，回声骂向那人：
    “咱们凤翔军什么时候出了孬种？咱们手里的刀是摆设啊？杀不得人？”
    可那人也委屈说道：
    “那涇原节度使程宗楚最为袒护，谁动他的兵，他能直接带兵攻打別人的营地！而这次来的诸藩中，就以涇原军最多，都统让咱们顾全大局！”
    听到这话，李茂贞火冒三丈，他这人最爱学赵大，以他为进步的榜样，晓得如果赵大在的话，一定会骂，於是，他也大骂道：
    “就郑敢这种清流做了都统，反而纵容了这些丘八，军纪败坏如此，如何打长安？还大局!！我们凤翔军就是大局！没有我们凤翔军，我看这大局怎么玩得转！”
    说完，李茂贞就要带人准备去拦那些走掉的横山党项们。
    但宋建制止了他，现在大战將临，总不能直接就先火拚吧？如何大唐就真没得救了。
    於是，宋建摆摆手，对李茂贞说道：
    “小李，稍安勿躁，咱们先去都统那边，將这事稟告了，再做计较！”
    李茂贞愤愤点了点头，因为宋建是赵大老领导，那就相当於是他李茂贞的老领导，所以这会再气，老领导的面子还是要给到的。
    这一路上，眾人又零零散散的遇到了些涇原兵的，他们好像都是来雍城进货一样，抢什么的都有，有些甚至还扛了个锅走的。
    李茂贞骂骂骂咧咧，这帮涇原兵是真穷疯了，苦成这样？
    等到他们一路到了雍城的府衙，见无人看守衙前街道，就將战马拴在下马石桩上，就准备进衙署。可刚等他们进去，就听到后面有马的嘶鸣声，宋建扭头去看，就见一群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涇原兵，竞然跑到他们战马旁边，解开韁绳就要拉著跑。
    宋建是真的惊呆了。
    而那边，那些个涇原兵见战马嘶鸣被抓了个正著，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其中一个还对宋建他们憨笑：“额寻思这也没人要啊，额们就顺手牵走了，总不能拉得衙署前一地都是吧，也熏得慌！”此刻，宋建是真的无力，他是一点话都不想说了。
    也是这个时候，李茂贞算是彻底爆发了！
    这一次，他不待宋建反应过来，就拔出刀鞘奔了过来，然后一击就抽打在那涇原兵的脸上，打得他皮开肉绽。
    而一边打，李茂贞一边大骂：
    “我让你寻思！让你寻思！”
    “狗胆包天！”
    “乃公的马你也敢抢！”
    “抽死你！”
    这些个涇原兵也被嚇呆了，第一次见有人不给他们涇原兵面子的，只有那个被抽得嗷嗷叫的，大喊：“额们，们，是程帅的兵！你好大胆……胆子！”
    “呜呜呜！”
    这一次后面的宋建就没有再出言制止，而是看到李茂贞將那人打得嗷嗷叫。
    最后，李茂贞也晓得尺度，打得差不多了，出了恶气了，就对这些涇原兵大骂：
    “还不拖了滚！”
    “別让乃公见到，否则见你们一场打你们一次！”
    “滚！”
    那些个涇原兵不敢惹李茂贞，狠话也不敢留，驮著被打得半死的同伴，一路向城外涇原大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