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思成不是小白,知道哪些事情能讲,哪些事情不能讲。
对於这位於教授的恶趣味,无视就好。
他不软不硬的顶了回去:“於教授,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想了解,你可以找王齐志王教授。他是研究中心的党委主任,负责所有的对外业务,包括上传下达,与上级部门沟通……”
於教授看了看站在多功能设备室门口,跟个助理似的王齐志。
几分钟之前,这个王教授站在两位司长面前,说了好一会的话。很明显,三个人很熟悉。
如果只是教授,没机会,也没渠道认识这么大的领导。
他又不傻?
於教授不依不饶:“中心是以你的名字命名的,你才是最终负责人,对吧?那你负责什么?”林思成言简意賅:“研究!”
短短的两个字,把於教授整不会了。
他从林思成的语气中,听出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但在这样的场合,是不是有些狂妄了?
“好,那咱们就说研究!”於教授点点头,“那你继续!”
林思成不卑不亢,说了声谢谢。
滑鼠再一点,屏幕上出现一座古窑址。
“在市文物局的领导下,在省博、省考古院支持下,三月初考古队正式成立。一个月后,我们在yc市河津市下化乡老窑头村,找到了一座明末清初时期的古窑遗址……”
“遗址东西长七百米,南北八十余米,面积五万余平方……探明窑炉七座,最早为明末清初,距今约四百年左右。最晚上世纪六十年代,即建国以后……”
“等等……”於教授又一次的打断,“你说窑址多大?”
这次不是恶趣味,而是真的被震住了。
五万余平方……已经能建飞机场了。
关键的是,明末清初?
山西哪来的这么早、这么大的面积的瓷窑遗址?
林思成重复了一遍:“於教授,总面积约五万七千余平!”
这不就是……八十多亩?
再看屏幕中的图片:那么大的灰坑,还有清晰的卫星图像,这还能有假?
於教授消化了好一会:“主要遗蹟有哪些?”
“废瓷坑四处,器形为黑釉碗,其次为酱釉坛、陶缸、陶罐等……另外发现瓷土坑与配套矿坑两处,燃料坑、储泥池各三处,加工区及设备:水车、石碓、水磨。並上釉区、烧成辅助区等……
四位专家齐齐的愣了一下。
大还是其次,竟然这么全?
窑炉本体、原料加工、烧成辅助、原料与燃料、出土遗物,乃至窑业垃圾层……
等於从瓷土开採,到原料加工,再到成型与上釉,然后到烧成辅助、原位(成品与残器)出土、窑业垃圾……所有的流程遗蹟,所有的工艺设备,一样都不缺。
这在山西,史无前例。
他们很想问一问:这么大的遗址,意义这么重大,之前为什么没有过任何发现?
到最后,竟然是外省的考古部门帮他们勘探到的。山西的考古部门,全都是吃乾饭的吗?
过了好一阵,又一位专家举起了手:“林同学,我提个问题!”
这位姓刘,是中科大科技考古与文物保护实验室,同步辐射x射线衍射项目的负责人。
他不像於教授,在上硅院只负责研究古陶瓷的la-icp-ms痕量元素溯源。刘教授研究的方向更宽,领域更广,对田野考古的涉猎非常深。
因为他更专业,所以比於教授更好奇。
林思成点点头:“刘教授,请讲!”
刘教授指著屏幕:“看前期的卫星地图,遗址地表没有任何与遗蹟相关的痕跡。但你们,仅仅只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我想问一下,你们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林思成不假思索:“一半靠努力,一半靠运气!”
刘教授皱著眉头:啥玩意?
他研究了半辈子的科技考古,全国三十多个省市自治区走了个遍,考察过的古陶瓷遗址上千座。第一次听说,干考古凭运气的?
“能不能具体说一说?”
“能!”林思成言简意賅,“我们碰巧扎到了草木灰坑!”
草木灰坑……也就是釉浆池?
配釉將不需要多大的地方,面积顶多百多个平方。在八十余亩的遗址面积中,顶多也就占三四百分之但这是相对遗址面积而言,在发现遗址之前,他们需要勘探的范围是多大?
答案是无限大。
看卫星地图就知道:那一块除了山就是滩,地表没有任何与瓷窑遗址相关的痕跡。一钎子扎到草木灰坑的概率,和两块中五百万差不多。
所以,林思成的话,刘教授一个字都不信。
“林思学,我再问一下:扎到草木灰坑之前,你们是如何確定大致范围的?”
林思成斩钉截铁:“靠努力!”
啥?
刘教授愣了愣,囁动著嘴唇,很想骂声娘:哪个干考古的不靠努力?
难道睡一觉,遗址就能从天上掉下来?
你这说了,和没说没区別。
其他三位对了个眼神。
这小子分明是猜到老刘会这么问,所以提前预设好了答案:一半靠努力,一半靠运气。
潜词很明显,也很不客气:刘教授,这样的问题你再別问了,我不想浪费时间。
果不然,不等刘教授反应过来,林思成礼貌的笑了笑:“刘教授,我继续?”
你还能不让人家讲?
一口气噎在了嗓子里,刘教授乾笑了一声:“行,你继续!”
隨后,他又牙疼似的咧了一下嘴:小伙子,待会质证的时候,你最好一点错都不要犯。
不然,我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做薑还是老的辣。
林思成再次滚动滑鼠,屏幕上换成一幅更大的卫星图:
“各位老师看一下这张地图:最北端的那个点,就是刚才说到的,河津市下化乡老窑头明末清初民窑遗址……
“出土的大都是黑瓷、酱瓷,都是民生类粗用瓷。浅色瓷极少,但极有特点:烧造工艺与相邻的磁州窑,定窑有明显的区別,反倒与更远的景德镇窑非常相似。”
“更关键的是釉色特徵:高铝低钙釉系,也就是俗称的刚玉相……这种釉相,只有北宋时期的景德镇烧过。”
“之后,我们大胆假设:运城境內,应该有过自成体系的白瓷窑口,工艺很可能来自於北宋时期的景德镇。
之后,我们小心求证:根据河津市內的古河道分布,扩大勘探范围。大致就是地图上的这一圈……功夫不负有心人:半个月后,也就是四月中,我们在攀村镇北午琴村,勘探到了距今约一千一百年左右的白瓷窑址。另外说一点:我们在遗址中,发现了焦炭……”
几位专家齐齐的懵了一下:啥东西?
距今一千一百年……那时唐末。
都是学歷史的,他们不可能记错:907年,朱温称帝,唐朝灭亡。
而此前,考古界公认的,山西的烧瓷歷史始於金代。
等於这处窑址的发现,將山西的烧瓷歷史提前了两个朝代,足足两百年?
但这只是其次,重点在后面:焦炭?
这玩意,唐代就有了?
扯几巴蛋……
四个专家蠢蠢欲动,手还没举起来,林思成先敲了一下话筒:“几位老师,我知道你们有好多问题要问,但今天的重点,是质证这些扣押的文物。”
林思成看了看表:“现在已经是九点,如果我们动不动就跑题,讲到明天早上都讲不完。总不能让这么多的专家和领导,就看著我们閒扯?”
“轰””,会场里又笑了起来。
要让他们说心里话,其实他们一点儿都不困:这不比在宾馆看电视有意思?
不信?看几位专家表情。
但这不能怪他们。
唐朝、焦炭……几位专家从来没有想过,这两个名词,竟然有一天,能组合到一起?
纵然是顶级专家,纵然见多识广,依旧被震的目瞪口呆。给他们的感觉,就像是古代造出了原子弹……於教授没忍住:“林思成,唐朝的焦炭,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概念?”
“我知道,確实是焦炭,也確实是在北午琴遗址中发现的,是不是唐朝的,有关部门还在研究。於教授,我说实话,具体是什么情况,我真的不清楚……於你看,我们是不是言归正传?”“不是,林思成,这怎么能叫閒扯?这个课题,不比你们故宫合作的那个项目大一百倍?”“我知道,但我们研究不了!”林思成摊主摊手,“而且,和今天的质证无关!”
好像……確实,研究不了?
隔行如隔山,就是给他们上硅所,同样研究不了。
但架不住他好奇:这可是唐朝的焦炭?
不信问问旁边这几位:哪个搞考古的,搞文物研究的不好奇?
“林思成,你別怪我们跑题!”於教授不死心,“就算跑题,也是你先跑题的……”
“我就问一点:既然是由西京市文物局主持勘探,陕省省博、省考古院联合组成的考古队。那这些发现,和你们的这个中心有什么关係?你们最多,只是提供了点线索……”
“於教授,我从来没有说过:是由省文物局主持勘探。”
“我说的是,由市文物局负责,与省博、省考古研究院联合组成考古队,在运城境內堪察……”於教授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区別?”
当然有。
林思成耐心解释:“於教授,这个怪我,没说明白。我的意思是:文物局只负责组建考古队。具体主持、计划,並负责现场勘探的,是我所在的研究中心……”
於教授瞪著眼睛:什么时候,文物研究,直接和野外考古划等號了?
这就好比让干法医搞刑侦,干走访调查、蹲点、搜集线索的活。
再说了,省博、省考古院的级別和西北大学齐平,凭什么听你一个校级实验室的指挥?
退一万步,山西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你们去了以后,用两个月的时间,就找到了两座足以填补歷史空白,乃至於改写歷史的重大发现?
但反过来再说:国家文物局的领导就在上坐著呢,林思成多大的胆子,敢撒这么大的慌?林思成比於教授还无奈。
就知道会这样:不说,就上不了。
而只要一说,就是现在这样:不停的问,不停的问。正经的东西说不了两句,就会偏到外太空上。但海关请他们,就是干这个的,你还能不让人家问?
他嘆了口气:“几位教授,为了节省时间,我说简单一点:从开始勘探,到发现这两座遗址,野外工作一直由我主持。
到四月底,我们发现了第三座遗址:干涧村新石器陶器遗址之后,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组织了专家组,进行发掘。当时,就是由吴司长带队……”
“然后,由考古司考古管理处孙嘉木处长现场指导,由我带队继续勘探。接下来,我们相续发现了尹村金代白瓷、黑白刻花瓷窑,以及固镇村北宋白瓷瓷窑遗址……
因为所有遗址都在河津市境內,统称河津窑……再之后,我们到霍州,继续由我带队,发现霍州陈村窑白瓷遗址。
至此,勘探工作告一段落,在国家文物局考古司的主持下,后续的发掘工作交由sx省文物部门……”林思成一口气说完,又嘆了口气:“这就是河津窑、霍州窑的整个勘探过程。几位教授有什么想问的,我知无不答……”
大不了一起熬,我豁出去了。
但诡异的是,现场突然就没了声音。
刚刚还跃跃欲试,憋了一肚子的问题的专家,突然就没声了。
四个人八只眼睛,齐齐的钉在林思成身上。
什么老窑头、什么北午琴,他们当然不知道。哪怕看过相关的通告,这么生僻的地名他们也记不住。但河津窑、霍州窑,並河津市內的新石器陶窑遗址,这三处全都上了国家文物局的考古学报,且发了通告的。
不用怀疑,这三处遗址是板上钉钉的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而且很有可能会一次性上两项:新石器陶窑遗址,河津窑。
但从来没人说过,这几处遗址,是西北大学的一位学生带队勘探,並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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