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病情大討论,病还是没病?!
陈露阳想了想道:“现在的小汽车,確实是建立在日本、义大利成熟车型技术体系上的。
“这是事实,不是缺点。”
“如果没有这一层基础,我们现在连討论国產化的资格都没有。
“但是,”
陈露阳顿了顿,“如果我们始终只停留在用人家的体系跑我们的车”,“那这条路,走到头,永远也只是一条装配线”。”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明显安静了几分。
陈露阳继续往下说:“所以现在的问题並不在於要不要国產化”,“而在於怎么国產化、从哪一步开始国產化、由谁来承担风险。”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王轻舟。
“我个人不赞成,一口气把发动机、变速系统、燃油系统,全部推倒重来。”
“不是因为我们工人不行,”
“而是因为,这几套东西,本身就不是零件问题”,“
“而是彻头彻尾的系统工程问题”。”
“我在片儿城做零部件生產,对单个部件、材料、工艺,算是有些了解。”
他抬手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发动机,不是某一个零件好不好,”
“是点火、喷油、燃烧、散热、润滑,整个参数体系一起在跑。”
“现在,我们连完整的標定数据、长期台架耐久曲线,都还没完全吃透。”
“在这种情况下,”
“如果贸然把核心系统整体替换,”
“一旦出问题,影响的不是一批零件,”
“而是整条生產线、整批车,甚至是刚刚建立起来的市场信誉。”
说完,陈露阳话锋一转:“但如果因此就得出结论,说核心系统暂时不能碰,国產化就只能慢慢来,”
“我也不同意。”
会议室里几位人下意识抬起了头。
“因为国產化真正卡住我们的,从来不是胆量”,”而是我们还没有形成自己的技术语言。”
今天陈露阳的话,说的有些多。
他有些难受的揉了揉脑袋,继续道:“现在的问题是,”
“我们在討论国產化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目光直接对准发动机、变速系统这些最高点”。”
“但中间那一大段接口参数、配合关係、寿命边界、失效模式、维修工况,“”
“反而一直没有被系统地吃下来。”
“如果我们跳过这一步,直接去碰最核心的系统,”
“那不叫国產化,叫赌博。”
“可如果我们永远不往前迈这一步,”
“那国產化,就永远只能停在口號上。”
“所以在我看来,国產化最合理的路径,不是一刀切,也不是无限拖延。”
“而是分系统、分层级,把“能控的先控住,把能试的先试起来。”
陈露阳说到这,明显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他手撑著头,说的话也越来越慢,语句之间,也开始多出一点停顿。
“结构件这一块,”
他缓了口气,声音低了些,”我们已经用事实证明,可以自己干。”
“下一步,不是直接推翻发动机体系,”
“而是从发动机外围、系统接口、通用件入手,”
“一点一点,把参数掌握在自己手里。”
“哪怕现在这些国產件,还是跑在进口系统里,“但只要参数是我们自己的,工艺是我们自己的,”
“那这一步,就已经是国產化。”
眼看著自己儿子快撑不住了,陈大志急了。
他也顾不上会议室里坐著谁,更顾不上什么场面不场面,猛地起身,绕过会议桌,几步就走到了陈露阳身边。
“大家不好意思啊!”
陈大志开口道:“大夫交代了,孩子得静养。”
“我先把他送回家。”
说完,陈大志伸手托著陈露阳的胳膊,就要把儿子扶起来,送他回家。
“爸,稍等,我还有两句话。”
陈露阳死死的压住了陈大志扶自己的手,“爸,两句,我就再说两句。”
陈大志嘴里的口型都快骂开了。
但是没办法,儿子都求自己了,陈大志只能拉过凳子,坐在陈露阳旁边,听他把最后两句话说完。
“我认为,我个人的想法:”
“像喷油泵、点火系统关键部件、精密密封件、关键轴类与配合件这一类零部件,”
“如果我们想要真正建立起一套完整、可重复、可验证的技术体系,”
“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独立自主,”
“那现在,光靠国內现有的设备条件和加工手段,是不够的。”
“不是工人不行,也不是基础太差,”
“而是这些零部件,本身就已经进入了微米级加工、系统级匹配、长期可靠性验证的阶段。”
“没有高精度加工设备,”
“没有完整的试验和標定条件,”
“我们连“做没做到位”,都判断不了。”
“所以我认为,如果厂里真要往这一步走,”
“有些设备,该买就得买。”
“有些投入,该疼就得疼。”
会议室里微微一静。
王轻舟、於岸山两个人慢慢皱眉,看著陈露阳。
“想要建立我们自己的喷油系统参数体系,”
“就必须要有发动机台架、喷油泵试验台、点火系统综合测试设备。”
“想要把精密轴类、配合件真正做到稳定可控,”
“就绕不开高精度磨床、专用夹具、精密检测设备。”
“这些东西,不是靠现有的老设备修修补补就能解决的。”
“国產化这条路,本来就不是一条省钱的路”。”
“如果我们因为怕花钱、怕风险,就一直绕著走,”
“那今天省下来的每一分钱,”
“將来都会变成被人卡脖子的成本。”
这句话,明显戳中了在场不少人的心。
陈露阳隨即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年轻人的锋芒:“当然,我也知道,”
“这些设备一买,压力就全压在厂里了。”
“资金压力不小,风险也不小。”
“但如果现在这个阶段,我们还什么都不敢动,”
“什么都等条件完全成熟了再说。”
“那国產化这件事,就永远只能停在文件和会议上。”
说到这里,陈露阳不知道是兴奋的还是疼的,他左手全都埋在头髮里,指节抵著头皮,用力压了一下,像是强行把那阵翻涌的眩晕按回去。
“所以,如果厂里现在真要在国產化上往前走一步,”
“我觉得,设备这块,其实已经有一些是可以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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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不少人抬起了头。
陈露阳没有兜圈子,直接点名:“第一类,是高精度磨削和精加工设备。”
“比如高精度外圆磨床、內圆磨床、曲轴磨床这一类设备。”
“目前厂里用的,还是七十年代那批老设备,”
“精度波动大,稳定性差,只能勉强满足结构件加工。”
他抬手在桌面上比了一下:“但如果我们想碰喷油泵轴、分配轴、点火系统关键轴件、精密配合套件,”
“这些老设备,已经到头了。”
“这类设备,日本、联邦德国现在都有成熟型號,“技术路线也清晰,”
“通过部里渠道,是可以进口的。”
“只要设备到位,”
“我们就可以开始在厂內,逐步建立精密轴类和高配合零件的稳定加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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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类,是检测和计量设备。”
“比如高精度圆度仪、粗糙度仪、动平衡测试设备,”
“还有用於精密配合验证的专用检测工装。”
陈露阳继续开口道:“我们厂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做不做得出来”,“
“而是我们自己都判断不了,做得到底算不算合格。”
“没有检测手段,”
“国產化就是瞎子摸象。”
“零件能装上,车能跑,不等於它就真的合格。”
“这一块,德国和日本的检测设备,已经非常成熟,”
“虽然这一块的投入不算小,但这是所有精密国產化的地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点:“只要这一套检测体系立起来,”
“我们就有条件,把现在大量依赖进口的精密小件、密封配合件、旋转件,一步一步全都换成我们自己的。”
“第三类,是试验和验证设备。”
“比如喷油泵试验台、点火系统综合测试台、零部件寿命与耐久试验装置。”
“这一类设备,目前厂里几乎是空白。”
“但恰恰是这一类设备,”
“决定了我们能不能真正“吃透”系统。”
“这些设备,主要来源还是日本和义大利,”
“部分型號国內还没有成熟替代。”
“但只要设备进厂,”
“我们就不只是照著人家的图纸生產,”
“而是可以自己跑数据、做对比、改参数。”
他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坚定了下来:“有了这些设备,”
“厂里现在那些靠经验硬顶的老旧系统件、老式进口小部件,”
“就可以开始有计划、有步骤地替换。”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认真听著陈露阳的讲话。
虽然陈露阳非工科出身,又是学翻译和经济的。
对生產建造一窍不通。
但是自从决定要开始零部件生產的那天,陈露阳就在不断学习翻译和掌握各种学习和搜罗资料。
哪个机器能干什么活,哪一国的设备適合哪一类零件,哪些东西现在国內还做不了,正是因为前期做了大量的工作,所以他在说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才会胸有成竹。
甚至有几个车间主任,还在一边听,一边记笔记。
可下一句,陈露阳陡然话锋一转!
“就像现在!!!”
“厂里的加工喷油泵轴、分配轴、点火分电器轴的那几台老式普通车床和外圆磨床!!!!”
“就可以,完全替换掉!”
“但是替换了之后也不要扔!!!”
“直接给我们修理厂!”
“我们用!!!!!!”
嗯?
这一句落下,屋里短暂地静了一下。
王轻舟下意识抬头,愣愣地看向陈露阳,像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听岔了。
就连陈大志都张开了嘴巴,一脸愕然的看著自己儿子。
此时的陈露阳不知道是犯病了还是脑瓜子不清醒。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后脑还隱隱发疼,眼睛半眯著,像是隨时都要晕过去。
但是嘴却跟机关枪一样,突突突突突的不断往外逼逼:“还有加工齿轮用的那几台老滚齿机、老插齿机,”
“厂里以后要上高精度设备,这些原本就要退二线的,”
“也可以一併给我们。”
“老式內圆磨床、老式平面磨床、部分专用工装夹具,还有那几台已经不太適合跑主线的老检测设备,”
“我们都能接著用!”
“我不嫌弃旧!!!”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终於有点绷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顺手要点边角料”的问题了。
这是当著全厂领导的面,正大光明来拆家了。
“到时候,厂里新设备上主线,”
“老设备就给我们跑试製、跑验证、跑通用件,”
陈露阳越说越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近乎张扬的兴奋,“这叫什么??”
“这叫一举两得!!”
“等厂里搞出了国產化,我们修理厂帮著分担风险、先试先跑,”
“要真出了问题,也砸不到整车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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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陈露阳越来越猖狂,直接在会议室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理直气壮地“点设备”。
陈大志终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又急又尷尬,连连衝著四周点头:“对不起了啊各位,”
“我家孩子脑袋现在不太好使。”
“我这就带他回家。”
说完,陈大志也不管会议室里一圈人什么反应,一手扛起陈露阳就往外走。
厂长秘书赶紧跑出去给父子俩开门。
“咣当”一声,门关上。
会议室里恢復安静。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最后,还是王轻舟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出了口气。
“这陈露阳啊————”
他摇了摇头,语气说不清是无奈,还是被气笑了。
“是真病还是假病??”
“我怎么越看越觉得他像是装病呢。”
旁边,於岸山皱著眉,显然也没完全想明白。
“我倒觉得————”
他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
“应该是真病了。”
“而且还病的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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