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6章 梦
酒店套房的客厅,落地窗外就是东京的夜景,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投下朦朧的光晕。窗帘没有拉,城市的光透进来,和电视屏幕的光混在一起,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温暖的色调。
路明非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盯著屏幕,手指在手柄上按得啪啪响。
绘梨衣坐在他旁边,也是盘著腿,膝盖都快碰到路明非的膝盖了。她抱著手柄,身体微微前倾,眼中全是汹涌的战意。
屏幕上是《拳皇97》的对战画面。
八神庵对不知火舞。
路明非的八神庵压得很凶,葵花三连接屑风,把绘梨衣的不知火舞逼在角落里动弹不得。他其实没用全力,放慢了半拍,给绘梨衣留了个闪避的空隙。
可绘梨衣没闪开。
八神庵一个大招,火红的焰光吞没了整个屏幕。
ko————
绘梨衣盯著屏幕上的“k.0.”字样,愣了一秒,然后转过头看路明非。她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研究什么严肃的问题。
“明明,厉害。”她说。
路明非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也没有啦,就是玩得多了。”
游戏屏幕渐渐模糊,落地窗外投射而来的光晕也渐渐模糊,场景变了。
他们站在游乐场的摩天轮下面,黄昏的光把一切都染成暖洋洋的橘红色。绘梨衣拉著他的手往里面跑,红色的头髮在拂过路明非的脸颊,痒痒的。
她指著最高处的那个座舱,仰起脸看他,意思是要坐那个。
路明非说好啊。
座舱升到最高处的时候,整个城市都在脚下,远处的山峦被落日镀上一层金边。绘梨衣趴在玻璃上往下看,鼻尖都快贴到玻璃上了。
路明非看著她,觉得这一刻真好,好得他有点想哭。
然后就是山巔。
不知道是哪里的山,脚下是云海,头顶是正在一点点亮起来的天空。风很大,吹得绘梨衣的头髮和裙角都在飘。她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等著太阳升起来。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的时候,绘梨衣忽然转过头来,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漂亮,漂亮得像是画出来的。但不知为什么,路明非觉得心里猛地一抽,有种说不清的慌乱从某个角落涌上来。
“明明最好了。”绘梨衣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日出,“绘梨衣最喜欢明明了。”
路明非想说我也是。
他还没说出口,绘梨衣脸上还带著那个笑容,可她的身体开始流血————鲜红的血从衣服上渗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她。
周围不是山巔了。
没有云海,没有日出,只有冰冷的海,无尽的海,灰黑色的海面一直铺到天边。
自己站在须弥座上的一个高台,低头向下看去。绘梨衣仰面朝天,身体凌空,像个被甩飞的布娃娃似的,一条苍白的大蛇盘踞在下方,九个头中最大的头颅咬著她,尖牙刺穿了她的身体。其它的八个脑袋在嘶吼,兴奋地嘶吼,欢呼雀跃,像是在庆祝什么。
“绘梨衣!”
路明非猛地坐起来。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房间里切出一道明亮的线。他大口喘著气,额头上全是汗,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花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
源氏重工附近的一家酒店。普通的单人间,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窗帘是浅灰色的,墙壁是暖白色的,床头柜上摆著一盏简洁的檯灯和一盒没拆封的纸巾。窗外隱约能听见汽车的引擎声,是东京的早晨该有的样子。
这是离开高天原牛郎店后,何师兄重新给他们定下的酒店。
阳光落在被子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正常得好像刚才那个梦从来没发生过,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梦。
路明非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绘梨衣的那个美好的笑容,可现在闭上眼睛,看见的却是血。
“绘梨衣————”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嘟嘟嘟的敲门声响起,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路先生,请问您醒了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抹了把额头的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稍等!”他喊了一声,跳下床,手忙脚乱地翻出行李,隨便套了件t恤和牛仔裤。
刷牙洗脸?顾不上。
他对著镜子胡乱抓了抓头髮,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门外站著的是源稚生的贴身秘书樱。
他对她有印象。这是个又美又颯的姑娘,不管是用火箭筒轰来追捕他们的黑道警察,还是面对死侍时开枪射击,都不带犹豫的。那张脸总是冷冷的,像是一块不会融化的冰。
也许只有在面对源稚生时,她这张冰块似的脸上会露出笑容来。
“樱小姐!”路明非几乎是脱口而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绘梨衣她还好吗?”
樱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开口回答道:“路先生。家主已经在家族的神社备好了庆功宴,您的同伴已经先行一步,就差您了。”
“庆功宴?”
路明非愣了愣,然后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一点。
能办庆功宴,说明行动应该很成功。如果绘梨衣出了什么事,源稚生不可能还有心情搞什么宴会。而且樱也没说“很遗憾”之类的话,脸上也没有那种“节哀顺变”的表情。
如果绘梨衣死了,她不该这么平静。
最差的状况也就是受伤。只是受伤的话问题不是很大。混血种的体质很强大,恢復力远超常人,而且他还有言灵“不要死”————就是只剩一口气,他也能给捞回来。
对,没事的。肯定没事的。
路明非在心里跟自己说。
精神一松,他的思维仿佛又回到了平时那种有点迟钝的状態。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那些堵在心口的恐慌,像是退潮一样慢慢散开。他迷迷糊糊地跟著樱上了车,往蛇岐八家的神社去。
源氏重工是蛇岐八家平时的办公地点,钢筋水泥的现代建筑,跟东京那些写字楼没什么区別。但真正最重大的、能影响家族未来的决定,往往都是在神社做的。
因为这里才是蛇岐八家的底蕴所在,是他们供奉先祖的地方,是精神上的寄託。
把庆功宴定在神社里,足可见这一次的隆重。
车停在山脚下,路明非跟著樱往上走。石阶很长,两边是参天的老树,树荫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是铺了一层金箔。
风里有香火的气味,淡淡的,像是寺庙里的那种味道。
走到鸟居门口,路明非愣住了。
两排穿著巫女服的女孩站在那里,白上衣红袴裙,安静得像是一幅画。
这不是临时来凑数的群眾演员,是真的巫女————那种从小在神社里长大的、气质里带著一种寧静庄重的女孩。
还有几位头髮苍白的老者,穿著神官服,站在巫女们前面。他们是家族里专门打理神社的家老,虽然在黑道中没什么实权,但在家族中地位尊贵,受人尊敬。
神官们和巫女们都做出恭敬的姿態,低著头,像是专门在等待什么大人物似的。
路明非走近的时候,所有人都弯下腰去,態度谦卑得近乎虔诚。
他脚步顿了顿,有点懵。
“这————这什么阵仗?”他小声问樱。
樱在一旁解释道:“家老们是专门来迎接您的。您是家族的恩人,终结了家族数千年来的诅咒。因此大家都很感激。”
路明非看著那些白髮苍苍的老者对自己弯腰,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说自己其实也没做什么,都是大家一块儿拼的命。
但又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於是便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略微低下头,让別人看不清他的眼神,继续跟著樱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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