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得走了。”
“哈……”
温凉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而尖锐,她抬起手,狠狠地擦乾了脸上的泪痕,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依然红肿却倔犟的眼睛,凝视著贺天然,低声痛斥道:
“贺天然,你真自大。”
“……”
“你凭什么觉得,无知就是快乐?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温凉猛地站起身,在这晃动的车厢里,她像是一棵在风雨中绝不低头的树。
地铁缓缓进站,车速慢了下来,窗外的光影也变得缓慢而凝重。
男人似乎不想再去爭辩这些,他只是走到正欲开启的车门边,身后却传来一句:
“你已经跟我道过別了,贺天然……”
温凉没有要求他留下,只是默默地跟上了他的步伐。
车门向两侧滑开,发出一声泄气般的轻响。
贺天然没有回头,他提著那把黑色的琴包,一步跨进了站台那忙忙碌碌的人潮之中。
温凉没有去拉他,也没有刚才在黑暗隧道里那样的哭泣,嘈杂的声响重新席捲而来,令人耳膜鼓譟,迎面涌来的那些陌生人,身上伴隨著雨后的潮湿味,汗味、烟味、香水味……
没有雪山下的誓言,没有隧道里的真心,只有令人窒息到平庸,却又无比真实的拥挤。
这才是人间。
姑娘毅然推开上车的眾人,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混在无数匆匆过客的足音里,显得微不足道,贺天然走得很快,那是一种逃离的姿態,仿佛是一只赶在七月半的黎明来临之前,忙著回到鬼门关的鬼魂。
“贺天然!”
温凉在他身后喊了一声。
周围有几个路人侧目,但这並没有让男人的脚步有丝毫停顿,他低著头,穿过一根根巨大的承重柱,向著出站口的方向闷头疾行。
温凉咬了咬牙,几步小跑,再一次追平了他的身位,姑娘並没有去扯拽男人的衣物,而是用一种並肩同行的姿態,一边喘著气,一边侧头盯著那张冷硬的侧脸,语气里带著一丝嘲弄:
“你跑什么?怕我把你吃了?还是怕你自己忍不住回头?”
贺天然目不斜视,隨著人流走上自动扶梯。
“温凉,我们的戏已经拍完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在既定的剧本里,出了这个站,你是演员,我是资方,我们该如何就如何,不要再纠结从前了。”
“剧本?从前?”
温凉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起头,看著这个依然在嘴硬的男人,她似乎从对方的话里抓到了什么重点,质问道:
“你是说,以前我在列车上遇到的那个『路人甲』,我所遭遇的一切都是在演戏吗?是有剧本的?我是说当时我怎么走到哪都能遇见你,那剧本是什么內容?你究竟为什么要那么做,而我又忘了什么?”
“你……”
贺天然本来想说的是这次的拍戏,但温凉压根就没往这里想,两人频率不对但情景的相似,反而让姑娘阴差阳错地猜中了某些真相。
男人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紧了琴包的提手。
女孩视线下移,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细节,她故意问道:
“我什么我,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在演戏,为什么还要提著这把琴?它只是一个道具而已。”
“这是我的琴!”
“是,是你送给我的啊,那你知不知道上面的『melody』是我的名字?你要是觉得这一切真的结束了,你还拎著它干嘛?说明你口中的那场戏根本就没演完!”
“演完了!『路人甲』的故事早就结束了!”
“但你贺天然跟我温凉的还没有!分明是你心虚了!”
温凉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嗓音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篤定:
“你口口声声说『地狱』,说『代价』,把你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你觉得自己是个悲剧英雄,独自背负著那些记忆,为了让我过上所谓的『正常生活』而忍辱负重。
呵……贺天然,你这不叫伟大,你这叫傲慢!你这叫自我感动!陪你演出这场戏的我,甚至连看一眼『剧本』的权利都没有!”
扶梯到了尽头,贺天然一步迈出,转身走向一片更为广阔的换乘大厅。
“你怎么想都好。”
他的声音里透著疲惫,同样也带著一种固执:
“隨你怎么骂我自大,骂我混蛋,但我不能让你重蹈覆辙,那条路……我们已经走过一次了,该结束的都已经结束了!”
“所以你就要『原地返回』?”
温凉紧紧地跟在他身侧,像是一团甩不掉的火,在这四通八达的地下空间里燃烧著:
“因为你走过了一次,所以你就替我决定了这一生就只能当个糊里糊涂的傻子?贺天然,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要这份『恩赐』吗?”
贺天然猛地停下脚步。
这里是换乘大厅的中央,四周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广播里正播报著下一班列车的进站信息,头顶巨大的led屏幕闪烁著花花绿绿的gg。
他转过身,用一种压抑到悲伤的表情看著温凉,眼底情绪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你让我怎么办?!”
男人的嗓音里带著一种濒临崩溃的嘶哑:
“阿凉,那些记忆不是童话故事,那是真的会摧毁你我如今来之不易的人生的!在那个轮迴里,你为了爱我,甚至忘了自己是谁!我亲眼看著你的记忆一点点消散,亲眼看著你变成一张白纸!我怎么能……我怎么能再把你拖回去?”
他提起手中的琴包,像是提著一个沉重的十字架:
“这把琴,这个『小甲』的身份,就是那个地狱的入口。
只要我还带著它,只要我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你就永远走不出来,我现在离开,带走这一切,你就能干乾净净地从事你热爱的事业,过著你该有的生活,这难道不好吗?”
周围的路人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
两个浑身湿透,髮型凌乱,在地铁站大声爭执的男女,怎么看都像是精神不太正常的病人,或者是正在上演某种狗血分手戏码的恋人。
人们避之不及,在他们身边形成了一个圈。
温凉站在这个圆圈的中心,看著贺天然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
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很心疼。
这个男人,到了现在,还在试图用那些陈旧腐烂的过去,来恐嚇她,来推开她,而男人却把自己,锁在那个名为“地狱”的笼子里,还以为是在保护笼子外的人。
“不好。”
温凉摇了摇头,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就像风暴里平静的风眼。
“一点都不好。”
她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那只琴包的背带。
“你干什么?”贺天然下意识地往回扯。
“既然你说这把琴是什么入口,当成是什么见鬼的遗物……”
温凉的双手死死地扣住琴包,她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深刻於这个女人骨子里的孤注一掷和决绝:
“那还留著它干什么?!”
“温凉!鬆手!”
“我不松!既然这把破琴让你这么放不下,既然它让你只想『原路返回』……”
两人在人来人往的大厅中央拉扯起来,贺天然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却又不敢鬆手,怕她真的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阿凉!別闹了!这里是公共场合!”
“哈~你也知道是公共场合?”
温凉冷笑一声,那是被逼不得已的爆发:
“那就让大家都看看!看看你贺天然究竟是个什么缩头乌龟!看看你为了守著那堆破烂记忆,究竟能窝囊到什么地步——
给我!!”
隨著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温凉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拽。
早已在雨水中浸泡得发软的背带扣,“崩”的一声断裂开来。
贺天然失去重心,踉蹌著后退了两步。
那把名为“melody”的吉他,连带著琴包,落入了温凉的手中。
姑娘喘著粗气,头髮凌乱地贴在脸上,怀里抱著那个沉重的琴包。
“你要干什么……”贺天然看著她那双燃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阿凉,別……”
温凉没有理会他的哀求。
她低下头,看著怀里的琴。
隔著黑色的尼龙布,她能摸到里面那把琴的轮廓,那是小甲送她的琴,是连接著过去与现在的信物,也是贺天然用来囚禁自己的锁链。
温凉在垂眸的这极短片刻中,神情里同样流露出一种化不开的痛惜与不舍:
“贺天然,我好像確实忘记了很多,我能感受到,从那天乐队解散,我重新见到你,知道了你的名字开始,我就能感受到……所以你我之间,如果我不知道结局,那么结局就很重要;如果我知道结局,那么过程就更重要;可要是……我不在乎结局,那么……当下就是最重要!
温凉喃喃自语,但隨著那些坚定內心的话语越是清晰,她的眼神就越是清亮:
“但如果,过程与结局对不上,那肯定就是有人说了谎!所以,你现在非要原路返回的话,那我还不如让你……无路可走!”
下一秒,在贺天然惊恐的目光中,在周围路人错愕的注视下。
温凉高高举起手中的琴包,用尽了她这一生所有的力气,朝著坚硬的大理石地面——
狠狠砸下!
“砰——!!!”
一声巨响,在空旷的换乘大厅里炸开。
木材断裂的“咔嚓”声,琴弦崩断时那尖锐刺耳的“錚”鸣声,混杂在一起,像是一声悽厉的惨叫,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广播与喧囂。
时间仿佛再一次凝固。
琴包瘪了下去,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周围的路人嚇得惊呼出声,纷纷停下脚步,像看疯子一样看著这个举止暴烈的女人。
贺天然呆呆地站在原地,望著地上那团已经看不出原本形状的东西。
那是贺天然在地狱时唯一的慰藉,是他作为“小甲”存在的证明,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那一点旧日的联繫。
碎了。
全碎了。
“温凉……你……”
贺天然的声音颤抖著,仿佛碎掉的不仅是琴,还有他的魂。
“现在,死路没了。”
温凉直起身子,她看都没看地上的残骸一眼,只是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掌,大步走到已经僵硬的贺天然面前。
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贺天然那只还悬在半空,不知所措的手。
她的掌心滚烫,带著汗水,带著不讲道理的生命力,强行挤进了他冰冷的指缝,十指紧扣,死死锁住。
“没有什么地狱,也没有什么小甲了。”
温凉仰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是被洗刷过后的清澈与透亮:
“天然,我们不会再走回头路了,我就不信,这偌大的人间,就没有我们两个人的活路!走!我们出去!”
她不再给贺天然任何思考或逃避的机会,拉著他就往出站口的方向衝去。
“阿凉……”
贺天然踉踉蹌蹌地被她拖著走,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身后的那个琴包上,但手上传来的那种不容抗拒的力量,却逼迫著他不得不迈开脚步。
这是一种多么蛮横的力量啊。
它不讲逻辑,不计后果,它只是单纯地想要活著,想要爱,想要衝破一切桎梏。
就像多年前,那个在雪山下不知天高地厚,非要看一眼日照金山的女孩一样。
是了,她从来都是这样。
这个宛如流火般炽热的姑娘,每一次闯入贺天然的生命,都带著一种“破坏与重建”般的生命力,蛮横地將两人命运的轨跡,推出另一个未知的方向。
“別看了!往前走!”
温凉大声喊著,她的声音在长长的通道里迴荡。
她的长髮在奔跑中飞扬,贺天然看著她的背影,那一刻,男人心中闪过了好多念头……
也许……她是对的?
也许,真的有一条新路?
也许,只要不去想那些所谓的代价,只要紧紧抓著这只手,在这个现世里,真的可以找到一个属於他们的……结局?
那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热血,开始在他冰冷的血管里復甦。
他不再抗拒,不再回头,步伐开始变得坚定,甚至开始主动握紧了那只拉著他的手。
两人像是一对亡命天涯的鸳鸯,在周围人诧异又不解的目光中,一路狂奔,衝过闸机,衝上楼梯,冲向那个透著天光的出口。
近了。
更近了。
出口处的光亮越来越刺眼,那是雨过天晴后的夕阳,是温暖的人间烟火。
温凉气喘吁吁地衝出地铁口,站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脸上洋溢著一种终於如愿以偿的雀跃。
她转过身,指著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指著天边那道绚烂的彩虹,兴奋地喊道:
“贺天然!你看!雨停了!我们出来了!我们……”
然而,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手里握著的那只手,突然变得僵硬无比,甚至开始微微颤抖。
温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顺著贺天然那变得死寂的目光,缓缓转过头,看向了前方。
地铁站的出口外,是一片小广场。
夕阳將地面的积水照得金红一片,美得像是一幅油画。
而在那幅油画的中央,在那片金红色的光影里,静静地站著一个女人。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外套与同色的高领毛衣,衣服剪裁得体,一尘不染,她的手中还拿著一把长柄雨伞,雨已经停了,伞也被她收了起来,伞尖轻轻点在地上。
她的另一只手上,提著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看起来像是来给谁送晚饭的。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除了见到两人这么狼狈的跑出来,快速闪过了一丝诧异外,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一如既往,温婉而得体的浅笑。
风,轻轻吹过广场。
温凉那满腔的热血,只是在对方那么展露笑容的一瞬间,冻结成了冰。
她能感受到,贺天然的手在一点点变凉,那种刚刚才燃起的温度,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那是……曹艾青。
是陪著贺天然在现世里打拼,给了他体面与安稳,在他精神崩溃时默默守候的女人。
她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
仅仅是一个身影,就化作了一道比“地狱”还要难以逾越的高墙,横亘在了温凉刚刚才砸出来的这条“新路”上。
吉他可以砸碎。
过去可以拋弃。
可是……现实呢?
那个活生生的、无辜的、满怀善意与爱意的现实,就站在那里。
你怎么砸?
你怎么破?
贺天然看著不远处的曹艾青,那个身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覆盖掉他和温凉所有的勇气。
他惨澹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他动了动嘴唇,声音轻得像是隨时会被风吹散……
“你看……阿凉……
我就说了……在这条路上……
地狱好出,人间难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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